子夜的鏡湖像一塊被墨浸透的古玉,風捲著星野花的冷香掠過水麵,漾開細碎的漣漪。遠處沈府的方向還亮著零星燈火,湖畔的蘆葦叢卻靜得反常,連蟲鳴都壓得極低,彷彿預感到了什麼。
沈星立在離岸三步的青石上,白裙被風捲得貼住小腿,她卻渾然未覺。左手腕的衣袖已經挽到了肘彎,那枚星形胎記正泛著極淡的暖光,一下又一下地跳動著,和湖底隱隱傳來的震動形成了詭異的同頻。
三個時辰前,陸野冒著暴露身份的風險,藉著送花苗的由頭遞來了密信 —— 尋光會的人已經摸清了鏡湖星紋陣的大致範圍,高父從境外帶來了提純後的蠱蟲母液,最遲後天夜裡,就會全力突襲花田。
沈星沒敢驚動沈月。姐姐鎖骨處的黑斑上週又蔓延了半寸,夜裡咳嗽得越來越厲害,明明已經到了強撐的地步,卻還每天笑著給她煮銀耳羹,說自己只是受了涼。
“星野花能壓制蠱蟲,星紋陣能護住花田…… 那我這血脈裡的力量,到底能做到哪一步?”
沈星低聲呢喃,指尖輕輕撫過腕間的胎記。指腹剛一碰到皮膚,一股麻酥酥的暖意就順著指尖竄了上來,像有細小的電流在血管裡遊走。她心裡一動,想起母親留下的那本殘破手記裡,寫過 “陽印引星髓,脈通陣眼開” 的句子。
之前她只知道胎記能和星野花共鳴,能借著琴聲淨化濁念,可從來沒試過主動去引導這股力量。陸野臥底在尋光會,沈月身體每況愈下,她不能再等著別人來護著了。
沈星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湖風捲著水汽撲在臉上,她摒除雜念,把所有注意力都沉到腕間的胎記上。起初只是微弱的暖意,隨著她的意念集中,那溫度越來越高,像揣了一小塊燒紅的烙鐵,燙得皮膚隱隱發疼。
“唔……” 沈星悶哼一聲,指尖攥緊了裙襬。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陌生又熟悉的能量從胎記裡湧了出來,順著經脈往四肢百骸竄。那力量很狂躁,像脫韁的野馬,所過之處經脈傳來陣陣脹痛,連指尖都跟著發麻。
熟悉,是因為這股氣息和星野花的香氣同源;陌生,是因為它遠比她之前接觸過的任何一次都要洶湧。
混亂的記憶碎片突然在腦海裡炸開 —— 她看見一身青衫的林鶴蹲在湖邊,用蘸著星髓的毛筆在湖底刻下星紋,指尖滲著血; 她看見蘇晚坐在同一位置彈琴,紅衣似火,琴聲震得湖面泛起千層浪,嘴角卻溢著血; 她還看見無數個輪迴裡的自己,有的站在花田裡崩潰大哭,有的抱著渾身是血的陸野渾身發抖,每一次,腕間的胎記都亮得刺眼,卻都沒能護住想護的人。
“又是這樣…… 每次力量出現,都伴隨著壞事。” 沈星咬著下唇,舌尖嚐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她想穩住這股力量,可越急,能量竄得越快,胸口像堵了一團棉花,悶得她喘不上氣。
掌心不知何時已經滲出了星野花液,是她之前藏在指甲縫裡的,本想應急用。此刻那淡紫色的液體被能量牽引著,竟緩緩懸浮了起來,在她掌心上方旋轉,形成了一個小小的漩渦。
漩渦越轉越快,周圍的星野花像是受到了召喚,紛紛朝著她的方向彎下花莖,花瓣上的熒光連成一片,像撒了滿地的星子。湖底的震動越來越明顯,水面上開始浮現出細碎的銀紋,正是星紋陣的一角。
能量傳導已經開始了。
可沈星的臉色卻越來越白。 狂躁的能量在她經脈裡橫衝直撞,腕間的胎記燙得像要燒起來,連帶著太陽穴都突突直跳。恐懼像藤蔓一樣順著腳底往上爬,死死纏住了她的心臟。
她怕。 怕這股力量失控,像之前某次輪迴裡那樣,震碎了花田,傷到了沈月和陸野; 怕自己承受不住星髓的反噬,像蘇晚那樣油盡燈枯,留下姐姐一個人扛著所有事; 更怕好不容易偏移的軌跡,又因為自己的莽撞跌回悲劇裡,所有人的犧牲都成了笑話。
“不行…… 穩住…… 沈星你穩住……” 她喃喃自語,指尖卻控制不住地發抖。掌心的花液漩渦晃了晃,差點散開。湖底的星紋閃了閃,又暗了下去,周圍的星野花也蔫了幾分。
就在這時,一道帶著笑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輕,卻像一道暖流,瞬間熨平了她心底的慌亂。 “傻站在風裡發什麼抖?夜裡湖邊涼,也不知道多穿件衣服。”
沈星猛地睜眼,回頭就看見沈月站在蘆葦叢邊。她穿了件月白色的披風,領口攏得嚴嚴實實,手裡還抱著一件厚斗篷,眉眼彎彎的,像只是尋常出來尋她回去。
可沈星一眼就看見了她蒼白的唇色,還有她藏在披風下、微微顫抖的右手。 “姐?你怎麼來了?” 沈星慌忙收了能量,腕間的胎記暗了下去,掌心的花液也落回了手裡,“夜裡這麼冷,你身體還沒好,出來做什麼?”
沈月緩步走過來,把斗篷披在她肩上,指尖碰到她冰涼的臉頰,無奈地嘆了口氣:“你半夜偷偷溜出來,我能睡得著嗎?” 她的目光落在沈星挽起的袖子上,落在那枚還泛著淡光的胎記上,眼神柔了柔,“我知道你急。陸野傳信的時候我就在屏風後面,聽見了。”
沈星愣了愣,隨即有些愧疚地低下頭:“對不起姐,我不是故意瞞你,我就是……” “就是想自己扛著,怕我身體扛不住,對吧?” 沈月笑著接了話,伸手輕輕戳了戳她的額頭,“傻丫頭,我們是姐妹,是雙星同脈,哪有讓你一個人扛的道理?”
她說著,緩緩拉開了自己的領口。 鎖骨處的黑斑比沈星上次見到時又深了許多,像墨汁暈開在宣紙上,已經蔓延到了胸口上方。黑斑的邊緣泛著淡淡的黑氣,和沈星腕間發光的胎記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沈星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姐…… 你怎麼不告訴我?都這麼嚴重了……” “告訴你有什麼用?讓你跟著擔心?” 沈月笑著把領口攏回去,語氣輕描淡寫,“陰印承咒本來就是這樣,我早就習慣了。倒是你,急著催動陽印能量,就不怕反噬?”
她頓了頓,眼神認真起來:“星兒,你記住,雙星印從來不是單獨存在的。陽主動,陰主靜;陽主攻,陰主守。你一個人強行催動陽印,力量只會越來越狂躁,最後要麼失控,要麼被反噬。”
“可是……” 沈星咬著唇,“你的身體已經這樣了,我不能再讓你耗損精力。” “傻瓜,融合不是耗損,是互補。” 沈月拉起她的手,把自己的掌心貼了上去,“陰印能穩住陽印的狂躁,陽印能啟用陰印的生機。父母當年留下星紋陣,本來就是要雙星合力才能啟動的。我瞞你病情,是不想你有心理負擔,可現在敵人大軍壓境,我們不能再藏著掖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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