簷角的銅鈴晃了三下，夜風裹著星花的香氣鑽進窗欞，還帶著未散的淡淡血腥味。
沈星扶著沈月踏進西廂房時，油燈的光焰晃了晃，在牆上投出兩道瘦長的影子。沈月的左肩半僵著，步子走得很慢，卻始終沒哼一聲。直到坐在梳妝檯前，她才微微偏過頭，避開鏡子裡自己的臉。
“姐，別動。”
沈星的聲音還有點發顫。她開啟隨身的藥箱，指尖蘸了消毒的花露，輕輕湊到沈月的眉骨上方。那裡有道寸長的口子，血已經半凝住了，邊緣沾著細碎的花泥，是方才重重磕在花鋤木柄上蹭出來的傷。
藥棉碰到傷口的瞬間，沈月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很疼是不是？” 沈星的眼眶瞬間紅了，手裡的動作放得更輕，“都怪我，要是我反應快點，你就不會……”
“傻話。” 沈月打斷她，聲音因為失血有些虛，卻依舊溫和，“我是姐姐，護著你不是應該的？”
銅鏡裡映出兩人的臉。沈星眼圈紅紅的，沈月臉色蒼白，額角的傷口旁，幾縷被血黏住的碎髮垂下來，襯得鎖骨處若隱若現的星狀黑斑愈發刺目。
沈星看著那片黑斑，心裡像被針紮了一下。 她比誰都清楚，這傷看著是皮肉之苦，真正耗損的是陰印的本源。剛才周執事那一記濁念掌打在肩上，黑斑本就往心口竄了一截，後來又用血激活了星紋陣，等於把僅剩的生機又抽走了一分。
“黑斑…… 又蔓延了對不對？” 沈星輕聲問。
沈月沒答，只是抬手，輕輕攏了攏衣領，把痕跡遮得嚴實些。她轉移話題似的，指尖摩挲著梳妝檯邊緣的木紋，聲音很輕：“剛才在花田裡，我意識模糊的時候，好像聽見了爸爸的聲音。”
沈星一怔：“爸爸？”
“嗯。” 沈月點頭，眼神飄向窗外的鏡湖方向，“他說‘陣在花下，約在鏡中’。很模糊，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小時候我偷跑進他的舊書房，也聽過他念叨這句話，當時只當是研究的口訣，現在想想…… 或許不是。”
父親的舊書房。 沈星心裡一動。 沈府老宅最偏的西跨院，一間常年落鎖的屋子。父母 “失蹤” 後，那間房就被封了起來，十幾年沒人進去過。
“我們去看看。” 沈星當機立斷，伸手去扶沈月，“你慢點走，我們找一找，說不定有留下的東西。”
沈月本想讓她自己去，可對上妹妹擔憂又堅定的眼神，終究沒拒絕。她知道，陸野現在孤身深入敵營，她們姐妹倆必須儘快找到破局的關鍵，才不辜負他冒的險。
西跨院的門果然落著鎖，銅鎖上積了厚厚的灰。沈月從貼身的荷包裡摸出一把鏽跡斑斑的小鑰匙 —— 那是母親臨走前塞給她的，說 “如果哪天撐不住了，就去書房看看”。她以前總覺得，那是留給她交代後事的，今天忽然覺得，或許不是。
“咔噠” 一聲，鎖開了。 推開門的瞬間，灰塵伴著陳舊的紙張氣息撲面而來。屋子裡陳設很簡單，一張書桌，一排書架，牆角靠著一張落了布的古琴。月光從窗格漏進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像十幾年前的舊時光，一下子鋪到了眼前。
沈星扶著沈月在書桌旁坐下，自己則順著書架慢慢找。書大多是古籍，關於星相、植物、維度理論的，翻了幾本，都是父親的批註，沒什麼特別的。直到她指尖碰到書架最深處的一塊木板，手感不對，往下一按，木板彈開，露出一個暗格。
暗格裡放著一本深棕色封皮的日記本。 封皮摸上去質感很特別，不是普通的紙，更像是某種植物纖維壓制而成，表面有極細的銀色紋路，和星野花的脈絡隱隱契合。
“找到了。” 沈星把本子捧過來，放在油燈下。
沈月的呼吸頓了頓。 她認得這本子。小時候撞見父親寫東西，他就是用的這本，見她進來，立刻合上了，神色很嚴肅，說 “這是沈家最重要的秘密”。
油燈的光焰跳了跳，沈星輕輕翻開第一頁。 字跡是父親的，蒼勁有力，開頭寫的是星野花的培育記錄，從初代花種到形態演變，記得事無鉅細。越往後翻，內容越沉，從星野花寫到雙星血脈，再寫到歸墟核與心寧境。
翻到中間一頁，姐妹倆同時屏住了呼吸。
“高兄與我，本是同窗。他醉心時空之術，欲以歸墟核改命，我屢勸不聽。星髓之力可平衡維度，亦可顛覆乾坤，一旦落入野心家之手，雙界皆會崩塌。” “‘陰滅陽存’四字，是我故意寫進家訓的。高氏一直在暗中尋找雙星血脈，若知雙星可同輝，必會將你姐妹二人一同擄走獻祭。唯有讓世人以為陰印是詛咒、是祭品，他才會只盯著陽印，給你們留一線生機。” “我與你母親商議已定，三日後主動進入心寧境，守在歸墟核旁。對外只說我們失蹤，讓高父以為金鑰失傳。月兒，星兒，若你們看到這頁，說明高氏已經動手了。記住，陰印承濁不是死路，陽印引光也非萬能，雙星同輝，才是破局的唯一答案。”
一字一句，像重錘敲在心上。
沈星僵在原地，指尖冰涼。 這麼多年，她們都以為父母是被高父迫害失蹤，以為 “陰滅陽存” 是刻在血脈裡的詛咒，以為姐姐生來就要做她的影子，替她去死。 原來都不是。 是父母故意佈下的局，是用自己的永世分離，換她們姐妹十幾年的平安。
沈月的手指微微發抖，指尖撫過 “雙星同輝” 四個字，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活了二十多年，一直抱著 “我遲早是要死的” 念頭活著。她習慣了替妹妹擋災，習慣了把好的都留給她，習慣了看著黑斑一點點蔓延，平靜地等那一天到來。 可現在，父親告訴她，不是的。 她不用死。 她和妹妹，可以一起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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