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坡背陰處的那片苔蘚厚得像一層綠氈子,昭菱用腳尖撥了幾下,苔蘚下面的泥土鬆軟得出奇,扒拉開來之後露出了幾塊嵌在土裡的碎磚。
碎磚下方壓著一塊石板,石板邊緣已經被泥土填滿,看不出原本的邊界在哪裡。
三人合力將碎磚和浮土清理乾淨之後,一塊約莫兩尺見方的青石板完整地露了出來。
板面打磨得極為平整,四角各刻著一枚圓形淺槽,大小與昭菱之前見過的骨質圓環完全一致,只是槽裡空著。
這裡原本也該有骨環。昭菱蹲下,指尖沿著石板的邊緣走了一圈。
石板的厚度比她預想的要薄得多,輕叩時發出的聲音帶著一種空洞的迴響,像底下是空心的。
周時閱將斷劍的劍尖插入石板一側的縫隙中,試著撬了一下。
石板發出一聲沉悶的咯吱聲,緩緩翹起了一角。
他又加了些力氣,石板被整個掀翻過去,露出下面一條僅容一人透過的狹窄階梯。
階梯是向下走的,砌得整整齊齊的青磚層疊而下,每一級磚面上都浮著一層薄薄的暗紅色粉末。
昭菱伸手沾了一點起來看,粉末乾燥鬆散,在指腹上一搓就化開了,散發出一股淡淡的鐵鏽味。
混了血。她把粉末拍掉,對身後兩人點了點頭,時間太久,血已經乾透了,但氣息還在。這條通道確實是先祖的手筆。
林悅從袖口掏出那盞避火符重新點燃,幽藍色的光從她掌心裡亮起來,照亮了階梯口附近的一片空間。
三人沿著階梯魚貫而下,坡度不算陡,但階梯較長,約莫走了六七十級才到底。
通道比昭菱在小苗畫面中看到的更寬一些。
兩側壁面上嵌滿了細密的骨片,排列得極有規律,每隔三指寬就嵌一枚,像一排順著壁面貼上去的鱗甲。
那些骨片在幽藍光的映照下泛著柔和的乳白色微光,每一枚都打磨得光滑圓潤,邊緣嚴絲合縫地卡進壁面裡,像是長在石頭裡面一樣。
通道向前延伸了約莫十幾丈後,猛然開闊成一個穹頂石室。
石室直徑約有四丈,四壁同樣嵌滿了骨片,但排列方式跟通道里截然不同——所有的骨片都以中央一座圓形石臺為圓心呈放射狀排列,像一圈巨大的羅盤鋪滿了整間石室的地面和壁面,連穹頂都沒有遺漏。
圓形石臺居於正中,高約半人,檯面平整如鏡,中央有一隻巴掌大的淺凹槽,槽形恰好是一枚骨環的輪廓,但比谷口老榆樹下那枚要小得多。
凹槽內部表面浮著一層暗紅色的沉澱物,跟階梯上那些粉末一個顏色,但濃度高得多,顏色深如干涸的血痂。
昭菱走到石臺前站住。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枚凹槽,又抬頭環顧了一圈四壁上排列整齊的骨片。
那些骨片的放射狀走向全部匯聚於她腳下的石臺,像是無數根看不見的線從四面八方扯到這裡來,全部拴在了中央這個點上。
先祖用自己身上的骨頭做了一套鎖鏈系統。她緩緩說,聲音在石室中迴盪,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肅然,骨頭打磨成片嵌進地脈的走向節點裡,每一枚骨片就像一隻爪子,牢牢抓住地脈的能量脈路。石臺是這個系統的中心樞紐,透過這枚骨環把所有的骨片串起來,讓它們全部流向同一個方向——鎮住下面那條蛇。
林悅站在她身後,看著四壁上密密麻麻的骨片,嚥了咽口水:那他得用多少骨頭?
很多。昭菱沒有明說,但她的目光已經落在石臺邊緣一行不起眼的刻字上,字跡很淺,跟帛書上的筆跡同出一轍:庚寅年冬,削左臂骨七枚,右腿骨五枚,肋骨三根,各磨成片。凡十五枚,嵌入脈穴。餘後兩年臥床不起,再未離此室。
她把那行字默唸了一遍,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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