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化不開的濃墨,將宜興南部的群山籠罩。
山谷中,篝火點點,映照著一張張重新燃起希望的臉。肉罐頭的香氣和槍油的味道混雜在一起,形成了一種獨屬於軍隊的、令人安心的氣息。
劉睿沒有在山谷裡停留,他的臨時指揮部設在更高處的一個山洞裡,洞口有親衛持槍肅立。
地圖在彈藥箱上鋪開,一盞馬燈的光暈將安慶、池州、以及蜿蜒的長江照亮。
“根據羅軍長最後那份電報,日軍第6師團主力沿太湖南岸穿插,目標直指南京側後。他們的速度很快,我們必須搶在他們形成穩定封鎖線之前,跳出去。”
陳默的手指在地圖上虛劃出一個巨大的包圍圈,圈子的中心,就是新一師。
“安慶……”趙鐵牛湊過來,盯著地圖上那個名字,甕聲甕氣地說道:“師長,俺聽逃出來的弟兄說,鬼子的軍艦已經在江上橫著走了,炮口比俺們的水缸都粗,咱們這一萬多號人,還有這些寶貝疙瘩炮,怎麼過去?”
“是啊師長,”新任補充團團長杜建德也開口了,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憂慮,他剛剛收攏了部隊,獲得了新生,不想弟兄們再去打一場沒有把握的仗,“我們現在兵力是足了,但要跟鬼子的艦隊硬碰硬,恐怕……”
劉睿沒有回答,只是看向炮兵團長張猛。
“張猛,你的炮,能不能打軍艦?”
張猛愣了一下,隨即挺直了胸膛,血絲密佈的眼睛裡閃出一股悍氣:“師長,只要你能把軍艦給俺擺在十公里以內,別說它有裝甲,就是鐵王八,俺也能給它蓋上天靈蓋!咱們的leFH18榴彈炮,用穿甲彈打它的側舷水線夠嗆,但用高爆彈,吊著打它的甲板上層建築,打它的炮塔、指揮塔,絕對沒問題!”
“好。”劉睿要的就是這句話。
他收回目光,手指點在安慶上游的“池州”二字上。
“我們不去安慶,我們先去池州。那裡是二十三集團軍唐式遵總司令的防區,也是我們川軍的地盤。”
劉睿抬起頭,環視眾人。
“大軍開拔之前,我有兩個命令。”
“第一,陳默,你立刻以我的名義,起草一份絕密電報,發給唐式遵總司令。內容就一個:我部已跳出日軍合圍圈,收攏友軍兩千,兵力過萬,攜105榴彈炮八門,不日將抵達池州,請求總司令提供安慶沿江日軍佈防的精準情報,尤其是敵海軍艦船數量、型號及活動規律。我劉睿,願為集團軍先鋒,為大軍開啟渡江通道!”
“第二,派出最精幹的偵察兵,三人一組,化裝成百姓,潛入安慶,去尋川軍第二十九集團軍王澤浚旅長的部隊。告訴他,我劉湘的兒子劉睿,帶著兵來了,請他務必派人到池州與我會面,共商破敵大計!”
王澤浚,王瓚緒的侄子,也是劉睿出發前,父親劉湘在信中特意叮囑他,到了前線可以信賴的人。
眾人聞言,心中都是一震。
兩條命令,一條聯絡頂頭上司,要的是名正言順的情報支援。另一條聯絡實權派的嫡系將領,要的是最接地氣的戰場協同。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軍事部署,而是把川軍內部錯綜複雜的關係網,都給利用了起來。
杜建德看著劉睿那張年輕卻沉穩的臉,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這位年輕的師長,不僅會打仗,更懂得借勢。
跟著他,或許真的能殺出一條活路。
三天後,池州城外,山林中的氣氛愈發壓抑。就在剛剛,前出警戒的偵察哨抓回了兩個試圖逃離的補充團士兵。杜建德鐵青著臉,親自把人押到劉睿的臨時指揮部外,但他並未像對待犯人一樣粗暴,只是沉默地走在後面。
“師長,我沒管好部隊,甘願受罰!”杜建德聲音嘶啞,他看了一眼那兩個嚇得抖如篩糠計程車兵,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補充道,“不過……師長,他們不是孬種,只是……真的怕了。怕我們又被當成棄子,忘死在這山溝裡,跟之前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