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劉副主任”，將氣氛瞬間拉回了公事公辦的冰冷。溫情脈脈的家宴面紗被揭下，露出了冰冷的政治博弈核心。
劉睿神色不變，從隨身的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檔案，遞了過去。
“龍主席，這是昆明分廠的詳細方案。包括選址建議、第一批遷徙裝置清單、人員編制、原料需求和預期產能，都有一個初步的規劃。”
龍雲接過，並沒有立刻開啟，而是將其放在桌上，目光直視劉睿。他身旁的龔自知，則默默地拿起方案，開始一頁一頁仔細翻閱，速度不快，但眼神極為專注。
“劉副主任快人快語，那我也就不繞圈子了。”龍雲開口，聲音平穩，卻字字千鈞。
“第一，責任。分廠建在雲南，這是我龍某人擔著風險。萬一中央追查下來，說我私通地方，另立山頭，這個鍋，你不能讓我來背。”
“龍主席放心。”劉睿對答如流，“分廠的名義，將隸屬於軍政部兵工署下屬的‘西南戰時生產疏散單位’。您只是提供場地與便利，所有責任，由我一力承擔。相關的報備檔案，我的政務處長鄧漢祥先生，此刻應該已經草擬完畢，即將發往重慶。”
龍雲眉毛一挑，這小子，做事滴水不漏。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產品。你的炮，是好東西。我要滇軍的優先採購權。我的部隊在前線流血，不能眼巴巴看著好武器從家門口路過，卻摸不到。”
“可以。”劉睿點頭，“分廠所產武器，滇軍與中央軍享有同等待遇。按照訂單順序，公平交付。”
“同等待遇？”龍雲眉頭皺了起來。
劉睿坦然迎著他的目光，嘴角甚至帶上了一絲無奈的笑意：“岳父，您是知道的，我頭頂上還戴著好幾頂帽子。若是我敢明目張膽地偏袒滇軍，恐怕我前腳剛離開昆明，後腳重慶的撤職令就到了。您總不希望，我死得太快吧？”
這句半開玩笑的話，卻讓龍“雲緊繃的臉頰鬆動了，他被逗笑了，指著劉睿搖了搖頭：“你這個滑頭！好，同等待遇就同等待遇。但價格，不能高於市場價！”
“按成本價走。”劉睿給出了一個讓龍雲無法拒絕的價碼。
“第三，”龍雲繼續，“分廠需要大量工人，我雲南那麼多人要吃飯。至少三成的崗位，必須用我們雲南本地人。”
“沒有問題。”劉睿答應得十分痛快，“普通工人和學徒，優先招募本地子弟。但核心的技術崗位和管理層，必須由我從川渝調來的老工人擔任。這一點，沒有商量的餘地，這是保證產品質量的底線。”
龍雲沉吟片刻，點了點頭。這個要求合情合理。
“最後一點。”龍雲身體微微前傾，一字一頓地說道，“你那個能救命的‘麒-3’青黴素，彌渡基地投產後的第一批，我要了。優先供應滇軍的戰地醫院。”
“成交。”劉睿毫不猶豫。
至此，關於分廠的所有條件，全部談妥。
龔自知也恰好翻完了最後一遍計劃書，他合上檔案，對著龍雲微微點頭，表示方案本身沒有問題。
但，龍雲並沒有結束的意思。他盯著劉睿，話鋒陡然一轉，問出了一個埋藏許久的問題。
“世哲，我一直很好奇。你重慶兵工廠的那套裝置，到底是從哪兒弄來的？德克爾、博納凱勒、席士……這些都是德國人的心肝寶貝，就算是我透過法國人的渠道，也買不到。軍政部那邊，更是想都別想。”
這個問題，才是今晚真正的核心試探。
劉睿的臉上依舊平靜：“岳父，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有我的渠道。”
龍雲聞言，卻笑了起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洞察一切的銳利：“渠道？是德國人的渠道，還是蘇聯人的渠道？”他身體前傾，聲音壓低，“據我所知，你用青黴素技術，跟德國人換了生產線，跟蘇聯人換了重工業基地。甚至，連美國人的貸款都拉來了。你的‘渠道’，可真是遍佈全球啊。世侄，你跟我說實話，你背後，是不是還有我們不知道的力量？是蘇聯的某黨，還是某些歐洲的財閥？”
劉睿心中一凜，知道簡單的搪塞已經過不了關。他沉默了數秒，彷彿在艱難抉擇，最後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被看穿的無奈：“岳父明鑑。有些事，確實身不由己。我只能說，當年家父與‘朋友’的一些舊交情，如今開花結果了而已。對方不希望暴露在任何官方視線之下，我也必須信守承諾。這條線，非常脆弱，一旦見光，就斷了。”
此話一齣整個整個花廳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就在眾人以為今天的談話就要結束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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