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大營的夜,寂靜得能聽見傷口結痂的聲音。
朱棣躺在硬邦邦的板床上,雙眼大睜,帳頂的黑暗像一塊厚重的幕布,壓得他喘不過氣。
身上的傷口在疼,可這種皮肉之苦,遠不及心裡的撕扯。
他一閉上眼,那片血色的草原就撲面而來。
狼牙棒砸碎頭骨的悶響,溫熱的液體濺在臉上的觸感,還有元軍將領倒下前那雙怨毒的眼睛。
胡老頭臨死前望向天空的執著。
弟兄們倒在血泊裡,身體一點點變涼。
一幕幕,一幀幀,像是燒紅的烙鐵,在他腦子裡反覆翻滾,滋滋作響。
我是誰?
是大明燕王,是父皇寄予厚望的北疆屏障,自幼熟讀兵法,要行王道,驅除韃虜。
可我,也是“朱虎”。
是一個提起狼牙棒,就能毫不猶豫砸碎敵人腦袋的屠夫。
這兩種身份,像兩頭關在籠子裡的野獸,在他心裡瘋狂撕咬,要把他整個人都嚼碎。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痛苦。
書上說的仁義道德,在血淋淋的戰場上,顯得那麼可笑。
他再也受不了這種煎熬。
“嘎吱”一聲,朱棣猛地坐起,胡亂披了件外衣,大步走出營帳。
他需要一個答案。
或許,只有那個創造了“朱虎”這個怪物的胖子,能給他答案。
範統的營帳裡,燈火通明。
一股濃郁霸道的肉香,不由分說地鑽進朱棣的鼻腔。
範統光著膀子,一身肥肉隨著呼吸顫巍巍的,正抱著一隻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吃得滿嘴是油。
看見朱棣進來,他只是抬了抬油膩的下巴,朝旁邊的馬紮隨意一指。
“坐。”
朱棣沒坐,像一杆槍似的杵在那,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沙啞和困惑。
“我們為什麼要用那種方式打仗?”
“為什麼……我感覺自己越來越不像個人?”
範統啃羊腿的動作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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