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草原,漆黑如墨。
北伐軍,主帥大帳。
朱棣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飽蘸濃墨,筆走龍蛇。
他沒有為範統辯解,也沒有為自己開脫。
奏摺的第一部分,他將此次“捕魚兒海大捷”的功勞,清清楚楚地分成了三塊。
其一,永昌候藍玉,率十五萬大軍,千里奔襲,搗毀北元汗帳,焚其輜重,厥功至偉。
其二,臣之麾下饕餮衛統領範統,率三千鐵騎,以身為餌,正面硬撼北元十萬主力,後又追亡逐北,設伏河谷,斬敵數萬,為大捷定鼎。
其三,臣朱棣,坐鎮中軍,排程有方,終使兩路大軍合圍,畢其功於一役。
寫到這裡,他頓了頓,筆鋒一轉,開始寫那最要命的部分。
對於範統毆打藍玉,他只用了寥寥數語,輕描淡寫地帶過。
“然,戰後兩軍會師,永昌候軍紀鬆弛,將士耽於享樂。臣之麾下範統部,因補給延誤,致三十八名袍澤慘死。範統為部下慘死,一時激憤,與藍侯略有爭執,臣管教不嚴,此為臣之過。”
‘略有爭執’四個字,將一場形同謀逆的毆鬥,瞬間降格為了一場因公而起的口角。
緊接著,是那數萬條人命。
朱棣的筆,懸在半空,帳內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最終,他落筆,字跡比之前更加凌厲,彷彿要將紙張都劃破。
“河谷之戰,蒙軍困獸猶鬥,後雖投降,然其心叵測,屢有暴起傷人者,似有詐降之嫌。臣為絕後患,恐其捲土重來,為禍北疆。遂,將其盡數殲之。”
寫完這一句,他又另起一行,用更大的字,寫下了最後一句總結。
“以上種種,皆臣一人之決斷。若有罪,兒臣朱棣,願一人當之!”
放下筆,朱棣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只覺得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
這份奏摺,每一個字都是一把刀。他將最大的功勞,分給了藍玉和範統。卻將所有的罪責,那足以讓他萬劫不復的彌天大罪,全都扛在了自己的肩上。
他用火漆仔仔細細地封好奏摺,交給帳外一名最心腹的親衛。
“八百里加急,親自送到應天,交到父皇手上!”
“遵命!”親衛領命,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朱棣走出大帳,抬頭看著那輪被血色籠罩的殘月,又望向遠處範統那座死寂的營盤,喃喃自語。
“胖子,咱們是龍是蟲,就看老登怎麼想了。”
與此同時。
藍玉的大帳內,一片人仰馬翻。
軍醫滿頭大汗地為藍玉處理著傷口,幾名親兵義子圍在床邊,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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