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磊沒有催促,只是死死地盯著她,等待著那個即將宣判他罪責的答案。
許久,許久。
林秀雅終於抬起頭,眼中已經蓄滿了淚水,但她倔強地沒有讓它們掉下來。她的聲音極輕,帶著一種認命般的、深入骨髓的疲憊和沙啞:
“那天……我接到電話,說你……你在河邊和人起了衝突,情況很急……我……我怕你出事,就趕緊從紡織廠請假往河邊跑……”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艱難地擠出來。
“路上……有幾個之前來家裡催過債的人……好像認出了我,在後面追著喊……我……我心裡慌,只顧著往前跑,想甩掉他們,好快點去找你……”
說到這裡,她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彷彿又回到了那個絕望的傍晚。
“跑到……跑到那個十字路口的時候……我沒注意看旁邊……一輛摩托車……很快地衝過來……我躲不開……”
她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動著,似乎不忍再回憶那撞擊的瞬間。
“等我再醒過來……就在醫院了……醫生告訴我……我的脊柱……斷了……這輩子……可能都……站不起來了……”
最後幾個字,她幾乎是氣音說出來的,帶著一種被碾碎般的絕望。
她重新睜開眼,看向陳磊,淚水終於無法控制地滑落,在她蒼白消瘦的臉頰上留下兩道溼痕。但那眼神里,卻沒有絲毫的埋怨和指責,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悲傷和……一種讓陳磊心臟絞痛的理解。
“我後來才知道……你那天……墜河了……他們都說是意外……我……”她哽咽著,說不下去了。
真相,如同一個殘酷的冷笑話,帶著血淋淋的諷刺,徹底攤開在了陳磊面前。
他墜河的那天,她因為接到他與人衝突的訊息,心急如焚地趕去尋他。為了躲避追債的恐嚇,她在奔跑的慌亂中,被摩托車撞倒,導致了終身癱瘓。
他的“意外”,的的確確,就是這個女人悲慘命運的開端。
不是間接的,而是直接的、因果相連的、無比殘酷的開端!
如果不是因為他,她不會在那個時間點跑到那條街上。
如果不是因為他,她不會如此驚慌失措地奔跑。
如果不是因為他,她或許還是那個照片裡站在紡織廠前、笑容明媚的姑娘,而不是如今這個只能在深夜壓抑呻吟、依靠爬行去撿起一個毛線團的癱瘓病人。
陳磊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彷彿變成了一尊沒有生命的石像。
手中的病歷本無聲地滑落,掉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發出輕微的“啪”的一聲。
那聲音,像是對他無聲的審判。
他終於明白,醒來時面對她照片那心臟驟痛的愧疚感從何而來。
他終於明白,為何看到她爬行的背影時,眼眶會無法控制地酸澀。
他終於明白,自己欠下的,不僅僅是一條命的救命之恩,更是一筆永遠無法還清的、摧毀了一個人整個人生的……血債。
冰冷的絕望,如同數九寒天的冰水,從他頭頂澆下,瞬間浸透四肢百骸,將他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頭,都凍結成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