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萬籟俱寂。陳磊躺在自家床上,身體因連日奔波和精神緊繃而感到深深的疲憊,但大腦卻異常活躍,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波瀾叢生,難以平靜。
白日里在協會檔案室看到的那份關於趙坤的卷宗,如同鬼魅般在他腦海中反覆浮現。那些冰冷的文字、隱晦的指控、力不從心的批註,勾勒出一幅十年前的血色圖景。周明那模糊的身影,彷彿就站在黑暗的角落裡,用無聲的目光注視著他,控訴著那被掩蓋的冤屈。趙坤那張道貌岸然的臉,與破廟中黑袍邪修供述時扭曲的面容,與林浩在監獄裡閃爍的眼神,不斷重疊、交織,最終凝聚成一種深入骨髓的陰冷與狠毒。
“證據不足……憾不能究其根本……”
檔案上那充滿無奈的批註,像是一根刺,紮在他的心頭。他深知,要想扳倒趙坤,僅憑青石鎮邪修的口供和林浩的證詞,或許能讓他惹上麻煩,但未必能將其徹底置於死地。趙坤在協會經營多年,必然有其依仗和狡辯的手段。他需要更確鑿、更直接的證據,需要找到能讓所有人都無法為其開脫的鐵證!
思緒如同亂麻,在腦海中翻騰。不知過了多久,極度的精神疲憊終於壓倒了活躍的思維,陳磊的意識漸漸模糊,沉入了睡眠的深淵。
然而,睡眠並未帶來安寧。
他再一次墜入了那個三年來反覆糾纏、卻始終迷霧重重的夢境——三年前,那條波濤洶湧的河邊。
冰冷的河水氣息彷彿穿透了時空,撲面而來。天空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壓得人喘不過氣。狂風捲著水汽,抽打在臉上,生疼。他感覺自己又變回了那個十七歲、靈力微薄、對至交好友毫無防備的少年。
林浩就站在他身邊,靠得很近,臉上帶著他曾經無比信任的、看似焦急擔憂的神情,手指著河面某處,急促地說著什麼。夢中的陳磊如同一個被無形絲線操控的木偶,順著林浩所指的方向,下意識地向前探身,望向那渾濁翻滾的河水……
就是這一刻!
那股熟悉的、來自背後的巨大推力如期而至!
“噗通——!”
冰冷的河水瞬間將他吞沒,刺骨的寒意如同無數鋼針,扎進他的四肢百骸。巨大的恐慌和窒息感攫住了他,他拼命掙扎,河水卻如同粘稠的沼澤,將他死死拖向黑暗的深淵。求生的本能讓他仰起頭,目光穿透晃動的水面,絕望地望向河岸。
岸邊上,林浩那張原本“擔憂”的臉,在水波的扭曲下,變得無比清晰,那上面沒有任何意外和驚慌,只有一種計謀得逞後的、混合著貪婪與冰冷的獰笑!這猙獰的面容,三年來每一次夢境都在重複,刻骨銘心。
但這一次,不同了!
或許是因為白日里對趙坤罪行的深入探查,刺激了他潛藏的意識;或許是他修為精進,靈覺愈發敏銳,能夠捕捉到更深層記憶碎片;又或許是那枚與他靈魂逐漸融合的“通靈石”,在潛移默化中滋養著他的神魂,撬開了某些被封存的角落。
就在他意識即將被河水徹底淹沒、夢境瀕臨破碎的剎那,他的目光,越過了岸邊獰笑的林浩,投向了更後方,那片在以往夢境中始終模糊不清的河岸林地邊緣。
這一次,那裡的迷霧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撥開!
一道身影,清晰地顯現出來。
那人穿著一身深色的、與周圍林木陰影幾乎融為一體的衣服,靜靜地站在一棵老槐樹下,距離林浩約有十餘步的距離。他站立的姿態很隨意,彷彿只是一個偶然路過的旁觀者。然而,陳磊卻清晰地看到了他的臉——那是一張他熟悉無比,此刻卻顯得無比陰森冰冷的臉!
趙坤!
是趙坤!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無計劃實施的興奮,也無目睹行兇的緊張,只有一種絕對的冷漠,如同在觀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戲劇。他的目光,平靜地、甚至是帶著一絲審視意味地,穿透晃動的水面,落在正在河中掙扎沉浮的陳磊身上。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即將溺亡的人,更像是在評估一件工具、確認一個結果。
原來……原來林浩身後,真的還有人!
原來推他下河,搶奪地契,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由趙坤在幕後操控的、處心積慮的謀殺!
“嗬——!”
陳磊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劇烈的喘息著,胸膛如同風箱般起伏。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睡衣,額前的髮絲溼漉漉地貼在皮膚上,帶來冰涼的觸感。窗外,月色清冷,透過窗欞灑在地上,一片慘白。
他雙手死死攥緊了身下的床單,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跳動,幾乎要撞破肋骨。不是因為溺水的恐懼,而是因為那最終揭開的、血淋淋的真相所帶來的巨大沖擊和滔天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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