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磊回老宅的決定,是臨時起意的。那天他在辦公室翻檔案,翻到一份關於傳統玄術傳承基金的季度報告,裡面提到老宅那片區域有好幾處靈脈節點需要加固。他看了半天,突然想起來——爺爺的老宅就在那片區域。他好像已經三年沒回去過了。
“我回趟老宅。”他站起來,對秘書說。秘書愣了一下。“現在?下午還有會。”陳磊已經往外走了。“推了。”
老宅在靈溪鎮東邊的一條老街上,離靈溪谷不遠,開車四十分鐘。陳磊小時候在這條街上長大,從家門口跑到街口,數著石板路,一共一百三十七塊。現在石板路沒了,鋪了柏油,兩邊蓋了新樓,只有爺爺的老宅還立在那裡,灰瓦白牆,跟周圍的樓房格格不入。
大門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頭,木頭上有蟲蛀的痕跡。鎖還是老式的銅鎖,鑰匙插進去擰了兩下才開。門軸吱呀一聲響,院子裡一股黴味撲面而來。
陳磊站在門口,沒進去。院子裡的石板縫長滿了草,有一尺來高。牆角那棵石榴樹還在,但沒人修剪,枝丫長得亂七八糟,果子掉在地上爛了,引來一群螞蟻。他小時候每年秋天都爬這棵樹摘石榴,有一回從樹上摔下來,磕破了膝蓋,爺爺一邊給他上藥一邊罵他猴崽子。
他走進院子,石板上的草蹭著他的褲腿,露水打溼了鞋。堂屋的門開著,裡面的傢俱還在——八仙桌、太師椅、條案、神龕。桌上落了一層灰,用手指一劃,一道印子。神龕上供著爺爺的遺像,黑白的,爺爺穿著道袍,表情嚴肅,跟活著的時候一樣。
陳磊站在遺像前面,看了很久。爺爺走的時候他二十出頭,剛接手靈溪谷,什麼都不懂。爺爺最後一句話是:“磊子,玄術不是用來顯擺的,是用來守的。”他當時沒太當回事,現在想起來了。
他給爺爺上了三炷香,香是隨身帶的,出門總帶著。插進香爐的時候,香爐歪了一下,他扶正,發現香爐底下壓著一本手札。
手札不大,巴掌長短,藍布封面,邊角磨得發白。陳磊拿起來翻開,第一頁是爺爺的字跡,寫著“玄真秘錄補遺”。他愣住了。《玄真秘錄》他從小背到大,但“補遺”從來沒聽說過。他翻開第二頁,上面寫著:“餘習玄術六十載,所得甚多,所失亦甚多。今將平生心得錄於此,以備後人參考。非其人勿傳,非其時不現。”
陳磊的手開始抖。他找了張凳子坐下,一頁一頁地翻。手札裡記的東西,有些他見過,有些他沒見過。見過的是爺爺教過他的那些符咒,畫法、用法、心法,跟《玄真秘錄》裡寫的一樣。沒見過的是那些失傳的符——爺爺年輕的時候從一個老道人那裡學來的,老道人死了之後,就只剩爺爺會了。爺爺把這些符的畫法、用法、心法都記在了手札裡,但從來沒教過他。
陳磊翻到後半本,手停住了。那一頁上畫著一張符,紋路極其複雜,比他見過的任何符都複雜。符的旁邊寫著一行字:“家族守護符。以血脈為引,以靈力為媒,以心念為繼。符成之後,可感應血脈後人之安危。千里之外,如在目前。”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家族守護符,感應血脈後人的安危。爺爺畫過這個符?他往下看,手札裡寫著畫法。畫符的人需要用自己的血調硃砂,在符紙上畫下符咒,然後催動靈力,把符咒與血脈繫結。符成之後,符紙會發光——不是一直髮光,是當血脈後人遇到危險的時候,符紙會發熱、發光,提醒畫符的人。
陳磊翻到最後一頁,那裡夾著一張符紙。符紙已經很舊了,顏色發黃,邊角有點脆,但上面的硃砂紋路還很清晰。他把符紙拿出來,放在手心裡。符紙是溫的。不是被太陽曬的那種溫,是從裡面透出來的溫,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活著。
他愣了一下。符紙是溫的,說明它在工作。爺爺畫了這張符,綁定了陳家後人的血脈,然後把它藏在手札裡。爺爺走了之後,這張符還在工作,感應著陳家後人的安危。
陳磊閉上眼睛,感應符紙上的靈力。靈力很弱,但很穩,像一顆老心臟,跳得不快不慢。靈力順著符紙的紋路流動,經過一條一條的線路,最後匯聚到符紙的中心。中心有一個小小的光點,淡金色的,在微微閃爍。
他睜開眼睛,看著那個光點。光點在閃,說明有人在被感應。他想了想,陳家後人——他、念安、念雅、念福、念貴、念和。六個人,六條血脈,都綁在這張符上。光點現在在閃,說明這六個人裡,至少有一個現在平安。不是遇到危險,是平安。光點閃爍的頻率,代表平安的程度。
他盯著那個光點看了很久。光點閃得很穩,不急不慢,像人的心跳。他想起念安在日內瓦籤協議,念雅在拍紀錄片,念福念貴在搞星際靈脈,念和在院子裡跟小靈狐玩,林秀雅在廚房裡揉麵。他們都平安。
他把符紙小心地放回手札裡,合上手札,站起來。站在堂屋中間,看著滿屋子的舊傢俱,想起小時候在這裡跑來跑去,爺爺在後面追著罵。想起爺爺教他畫第一張符,他畫了三天沒畫出來,爺爺罵他笨,但第四天畫出來了,爺爺笑了。想起爺爺臨終前拉著他的手,說那些他當時沒聽懂的話。
現在他聽懂了。爺爺說的守,不是守靈脈,是守人。靈脈是死的,人是活的。守靈脈是為了守人。守人是為了讓血脈傳下去。血脈傳下去,玄術才能傳下去。這個道理,爺爺用一輩子想明白了,寫進了手札裡,藏在了香爐底下。
他走出堂屋,站在院子裡。石榴樹在風裡晃了一下,幾片葉子落下來,飄在他肩膀上。他拍了拍,葉子碎了,變成粉末。太乾了,太久沒人澆水。
他拿起院子角落裡的水桶,去街口的公共水龍頭接了一桶水,回來澆在石榴樹根上。水滲進土裡,咕嘟咕嘟的。他澆了三桶,直到土溼透了。然後他放下桶,站在樹下面,看著那些乾枯的枝丫。明年春天,也許還能發芽。也許不能。但澆了水,就有希望。
回到靈溪谷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念和在門口等著他,手裡拿著一幅畫。畫上是老宅,灰瓦白牆,門口站著一個老人,穿著道袍,表情嚴肅。“爸,這是太爺爺。我畫的。”
陳磊接過畫,看了很久。畫上的老人跟他記憶裡的爺爺一模一樣。他蹲下來。“你怎麼知道太爺爺長什麼樣?”
念和說:“媽給我看過照片。她說太爺爺是個厲害的人,會很多失傳的符。”
陳磊點點頭。“對。太爺爺很厲害。”
念和想了想。“那他為什麼不把那些符傳下來?”
陳磊沉默了幾秒。“因為那時候沒人學。太爺爺找不到人教。”
念和眨眨眼。“那現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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