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歡垂頭喪氣地坐在桌邊, 桌面上, 本地酒、洋酒,空了兩三個酒瓶子。
陳琮記得, 這人曾傲嬌地表示過不喜歡喝洋酒, 看來是心情抑鬱, 已經顧不上這些講究了。
他把早餐一樣樣往桌面上放, 裝著一臉驚訝:“歡伯, 你怎麼也在這啊?”
何歡沒理他,洩憤似地抓了個包子大口開咬。
邊上的顏如玉看到, 哈哈一笑:“他還能為什麼,還不是為了找女兒。你不知道吧, 姜紅燭身邊那女的,跟咱們歡伯關係可不淺啊。昨兒拿著照片一家家問, 歡伯,你當拍苦情劇呢, 現在找人不是這麼找的。”
說著在桌邊坐下, 斯文地解開杯裝豆漿的袋扣:“現在這些從業者都有行業群, 昨天已經託人把照片發去各大酒店民宿群裡了, 還散了紅包、許諾了報酬, 你放心,該有訊息一定會有的。”
李寶奇拆了份拌麵,忙著往裡頭加辣椒,不忘揶揄何歡:“其實找不著也無所謂,這女兒,你本來也沒見過沒養過,找著了多個親戚,找不著,你也不損失什麼嘛。”
陳琮默默吃自己的,並不搭話。
起初,他也懷疑過肖芥子就是那個“阿蘭”,但一來年齡不對,二來說起何歡時,肖芥子是真的毫不在意——她顯然跟何歡沒關係,可姜紅燭身邊,也沒見有別的人了。
何歡苦笑:“你不懂,本來不跟我說有,我也不惦記,可這一旦知道有,又死活見不到,抓心撓肝的。”
話到中途心裡堵得慌,包子都吃不下去了:“本來我這輩子,也就這樣了,玩過,花過,有錢有產,沒後代吧有點遺憾,也沒怎麼當回事,這把年紀,也就等老天興起收人了。可你突然跟我說有……我這要是不見一見,感覺閉眼都閉不安穩。”
末了咬牙切齒:“這些天,我也回過味來了,姜紅燭,她就是故意的,就是拿我尋開心,想看我著急發狂,我得自己想辦法,不能著了她的套。”
陳琮冷不丁冒出一句:“歡伯,你和姜紅燭當年是……男女朋友?”
何歡猝不及防,窘在了當場,顏如玉大概是知道內情,臉上現出曖昧不明的笑意。
李寶奇險些嗆到,他吃吃笑著瞥何歡:“什麼男女朋友,怪就怪咱歡伯當年太招人了,玉樹臨風小白臉,誰看誰喜歡,是吧?”
何歡唾了他一口,罵了句“胡說八道”,本就因著酒勁泛紅的臉上又浮出一層尷尬的紅暈,但陳琮注意到,他微微挺直了身板,似乎是想於不經意間證明,這具衰老發福的身體上還停駐了些許早年間“玉樹臨風”的風采。
……
“人石會”當年接連出事,從上到下都是懵的,但這不代表大家就真的什麼事都不幹、坐以待斃,各方排查之後,還是列出了一串“嫌疑人名單”,姜紅燭也在其中。
被派出去接觸、查探姜紅燭的,就是何歡,他當時只二十出頭,年紀小,是個新面孔,當然,也正因為是新面孔,才不易招人懷疑。
沒想到因著外形出眾,幾次接觸下來,姜紅燭反對他生出別樣好感來。這也不意外,畢竟那時候,姜紅燭的男伴是苗老二,兩相對比,雲泥之別——到後來,姜紅燭選“小白臉”而棄苗老二,也在情理之中。
何歡談不上愛姜紅燭,可能連喜歡都算不上,在接觸她之前,他就聽說了關於她的種種風言風語,心裡頭多少是有點唾棄的,覺得這是個浪蕩不要臉的女人,可後來,實際接觸了之後,他又深深為異性的成熟美豔吸引,甚至一度沉迷。
他為這種沉迷而羞愧,覺得有違自己的道德準則和婚戀觀,覺得自己自甘墮落,人生都有汙點了,及至後來,深深痛恨姜紅燭,罪孽感反因這種痛恨而稍稍減輕:自己才剛成年,自制力有限,一時行差踏錯也是可以被原諒的,一切都是姜紅燭蓄意勾引,你一個三十好幾的女人了,撩撥毛頭小夥子,難道還是出於愛情?無非是貪享歡愉。
再後來,姜紅燭在會員出事的事故現場留下了影音錄影,自己把自己給暴露了,何歡覺得是天意,是天意要他趕緊斬斷這段見不得光的不齒關係。
他全力配合“人石會”,設計讓姜紅燭入套。當然,這本身也是他的任務,如此一想,他又心安不少:他與姜紅燭虛與委蛇,都是為了那些無辜被害的人。
誰讓你害人呢?害人者就要付出代價,被關進魘山,也是你應得的。
但真的進了魘神廟,看到那些吞血噬肉的蟲子來勢洶洶,聽到姜紅燭撕心裂肺的慘叫,他又有點不忍心。
在場人等紛紛往出口竄逃的時候,他是真的試圖去救姜紅燭、想解開她身上的縛繩的,要不然,小腿肚子上,也不至於被蟲子啃掉了那麼大一塊肉。
但在那種鋪天蓋地的黑暗中,聽到四面八方滿布石蟲子那種“嘁嘁嚓嚓”的口齒咬合聲,他又怕了,他中途放棄,屁滾尿流地往外逃,聽到姜紅燭在後頭嘶啞著嗓子嚎啕:“何歡,你救救我,我懷孕了,我有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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