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牆在廢墟營門前瘋狂跳躍、嘶吼。一人多高的烈焰翻滾扭曲,貪婪地舔舐著空氣,發出噼啪爆響。灼人的熱浪裹挾著濃重的焦臭和皮肉燒糊的噁心氣味,如同無形的牆壁,狠狠撞在湧上來的敵軍臉上,逼得他們連連後退,陣型瞬間大亂。被烈焰吞噬的十幾個前鋒在地上翻滾哀嚎,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非人慘叫,迅速化為一團團焦黑蜷縮的炭塊。火光沖天,將廢墟入口這片狹窄的區域映照得如同煉獄核心,也將孫遜那張被烈焰映得明暗不定、如同冰雕般的臉,烙進了每一個倖存者的眼中。
“頂住!給老子頂住!火馬上就滅了!衝進去!殺光他們!”張闓氣急敗壞的咆哮在火牆後方響起,如同被激怒的鬣狗。他勒住躁動不安的雜毛馬,獨眼中閃爍著狂怒和貪婪的兇光,死死盯著火牆後那片在火光中若隱若現的廢墟核心,尤其是那棵枯樹上狂舞的血旗!
火牆暫時阻擋了死亡洪流,但也如同一個巨大的熔爐,將廢墟入口處最後的空間變成了蒸籠。劉三、趙老四、王老蔫被灼熱的氣浪和濃煙嗆得涕淚橫流,咳嗽不止,握著武器的手都在發抖。他們身後,趙大緊緊抱著被煙塵嗆醒、發出微弱哭泣的二丫,縮在斷牆最深的陰影裡,眼中只剩下絕望的木然。
孫遜站在火牆後幾步之遙。他手中的火把早已熄滅,環首刀斜指地面。冰冷的刀身映照著前方跳躍的火焰,也映照著他眼底深處那片比火焰更熾熱、更冰冷的決絕。雷橫倒斃在營門前的屍體,在火光下呈現出一種僵硬的、血汙凝固的暗紅色。史進生死不明的訊息,張青的失蹤,如同兩柄鈍刀,反覆切割著他的神經。
就在這時,一道瘦小的、如同鬼魅般的身影,貼著地面,悄無聲息地從火牆側翼、靠近那棵枯樹血旗的陰影處溜了進來!是時遷!他臉上、身上沾滿了黑灰和草屑,氣息急促,小眼睛在火光映照下閃爍著驚魂未定又帶著一絲狂喜的光芒。
“哥哥!”時遷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刀鋒般的緊迫感,“有門!天大的機會!”
孫遜猛地轉頭,目光如電!
時遷湊到孫遜耳邊,語速快如連珠,氣息帶著奔跑後的灼熱:“張闓那老狗!被火牆堵得發瘋!他……他撇下大隊,只帶了七八個心腹親衛!繞到隘口那邊去了!小弟親眼看見!他下了馬,正站在隘口頂上,對著咱們這邊指指點點,罵罵咧咧!離他最近的手下,也在七八步開外!機會!哥哥!千載難逢的機會!”
張闓!只帶了七八個護衛!在隘口頂上!脫離了主力!
這幾個詞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孫遜的腦海!他眼中那冰冷的決絕瞬間被點燃,爆發出駭人的精光!斬首!這是絕境中唯一的一線生機!斬了張闓,蛇無頭不行!這洶湧的敵軍洪流,或許就會瞬間潰散!
“你確定?”孫遜的聲音冰冷得沒有一絲波瀾,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重壓。
“千真萬確!”時遷用力點頭,瘦臉上滿是決絕,“小弟用腦袋擔保!哥哥!機不可失!小弟給您開路!”他說著,就要往火牆側翼的陰影裡鑽。
“不!”孫遜一把按住時遷的肩膀,力量之大,讓時遷一個趔趄。孫遜的目光越過跳躍的火牆,投向隘口方向那片混亂的火光和喧囂,眼神銳利如鷹隼。“你留下!守住這裡!火一弱,他們就會衝!這裡不能亂!”
“可是哥哥!您一個人……”時遷急道。
“我一個人去。”孫遜的聲音斬釘截鐵,不容置疑。他不再看時遷,目光轉向地上雷橫那柄沾滿血汙的腰刀。他彎腰,將那沉重的腰刀撿起,插在自己腰間。然後,他走到營門旁一處堆積著昨夜從隘口拖回來的敵軍屍體旁。
火光映照下,那些屍體穿著雜色的黃巾號衣,大多破爛不堪,沾滿血汙泥濘。孫遜沒有絲毫猶豫,他伸手,抓住一具相對完整的屍體,用力將其上的破爛號衣撕扯下來!冰冷的、帶著濃重血腥和屍臭的布料被他胡亂套在自己身上。他又抓起地上的汙泥和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紅的血塊,狠狠抹在自己臉上、脖子上、手臂上!瞬間,他便從一個“孫字營”的頭領,變成了一個渾身浴血、狼狽不堪的“黃巾潰兵”!
最後,他撿起地上一柄沾著泥汙和腦漿的、黃巾軍制式的環首刀,替換掉自己那把相對精良的武器。他握了握刀柄,感受著那粗糙冰冷的觸感。
“哥哥……”時遷看著孫遜的動作,小眼睛裡充滿了擔憂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
孫遜沒有回應。他最後看了一眼火牆後那片在絕望中堅守的殘兵,看了一眼枯樹上那面在烈焰熱風中獵獵作響、彷彿要燃燒起來的“孫”字血旗。然後,他猛地轉身,弓下腰,如同一個真正的、被嚇破了膽的潰兵,沿著火牆側翼最濃重的陰影,朝著隘口方向,無聲無息地潛行而去!他的身影迅速被跳躍的火光、翻騰的濃煙和混亂的陰影所吞沒。
時遷看著孫遜消失的方向,狠狠一跺腳,瘦臉上閃過決絕。他立刻轉身,對著驚魂未定的劉三等人嘶聲低吼:“都打起精神!火快弱了!不想死的,跟老子守住這裡!給頭領……爭時間!”他飛快地從懷裡掏出幾枚烏沉沉的鐵蒺藜,撒在火牆後方最可能被突破的位置。
……
隘口頂端。這裡剛剛經歷了一場慘烈的攻防,此刻卻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相對平靜。下方通往廢墟營門的方向,火牆依舊在熊熊燃燒,喊殺聲和慘嚎聲被隔離開來。而隘口後方,張闓的大部隊正被火牆阻擋,喧囂混亂。
張闓站在隘口最高處一塊凸起的岩石上,背對著廢墟方向。他身材不高,但異常粗壯,穿著一件半舊的皮甲,外面罩著象徵頭領的黃色號衣,腰間挎著一柄刀鞘華麗的環首刀。他那張被一道刀疤貫穿左眼的臉上,此刻充滿了狂怒和焦躁。他正對著下方被火牆阻擋的部隊揮舞著拳頭,唾沫橫飛地咆哮:
“……廢物!一群廢物!連道火牆都衝不破!給老子潑水!用土埋!拆了旁邊的破房子!找木頭搭梯子!老子不管你們用什麼法子!一炷香之內,必須給老子衝進去!把那姓孫的雜碎碎屍萬段!把那面狗屁旗子給老子扯下來當擦腳布!”
七八個穿著相對精良皮甲、手持利刃的親衛,呈半圓形散開在張闓身後約七八步的地方,警惕地注視著四周,尤其是下方部隊的動靜。他們同樣被火牆的阻擋和頭領的怒火弄得心神不寧,目光大多投向下方混亂的部隊,對身後這片剛剛被血洗過的、相對“安全”的隘口頂端,反而放鬆了一絲警惕。
沒人注意到,一個渾身沾滿汙泥血汙、穿著破爛黃巾號衣的“潰兵”,正沿著隘口內側陡峭的石壁陰影,如同壁虎般無聲地向上攀爬。他的動作異常敏捷,每一次落腳都精準地踩在岩石的縫隙或凸起處,避開了可能鬆動的碎石。濃煙和下方火牆的光影為他提供了絕佳的掩護。
孫遜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死死鎖定岩石上那個背對著他、唾沫橫飛的身影——張闓!目標清晰!距離……十步!九步!八步!
他體內的每一根神經都繃緊到了極致!昨夜的血戰,連日的飢餓疲憊,左肩箭傷撕裂般的疼痛……所有的虛弱和痛苦,都被一股超越極限的冰冷意志強行壓制!他的呼吸微不可聞,心跳彷彿都停滯了,只剩下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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