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道全看著張青眼中死灰般的光芒,知道再多的言語安慰也是蒼白。他沉默地包紮好傷口,將藥碗遞到張青嘴邊,喂他艱難地喝下。苦澀的藥汁順著張青乾裂的嘴角流下。
放下藥碗,安道全沉默片刻,忽然道:“張青兄弟,營中……缺人。”
張青渾濁的獨眼微微轉動,看向安道全。
“缺……能管住那些毛手毛腳學徒的人。”安道全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請求,“趙老漢手藝好,但性子軟,管不住人。那些新來的學徒,糟蹋藥材,浪費火油,打壞器械……我看著心疼。你……你管了半輩子糧秣後勤,眼光毒,心也細。這活兒……雖比不上你從前,但……營寨要往前走,這後勤根基……不能垮!你……可願意……幫我帶帶他們?”
安道全的話,如同一道微弱的光,刺破了張青心中濃重的黑暗。他完好的那隻眼睛猛地睜大了幾分,渾濁的瞳孔裡閃過一絲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波動。
帶……學徒?
管……後勤?
他……他張青……還能有用?不是……純粹的累贅?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和一絲微弱的暖流,猛地衝上張青的心頭,衝得他眼眶發澀。他死死咬著乾裂出血的嘴唇,不讓那點軟弱流出來。過了許久,他才極其輕微地、幾乎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喉嚨裡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嗬嗬”聲。
安道全心中稍定,知道這根弦暫時續上了。他起身準備離開。
“等……等等……”張青極其艱難地抬起那隻沒有燒傷、還算完好的右手,顫抖著伸向自己的脖頸。他在那滿是疤痕的脖頸下摸索著,扯出了一根用麻繩繫著的、溫潤的、刻著模糊雲紋的青色玉佩。玉佩不大,邊緣圓潤,顯然常年貼身佩戴。
他用盡全身力氣,將那玉佩扯了下來,顫抖地遞向安道全。完好的那隻眼睛死死盯著安道全,眼神複雜,有託付,有懇求,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
“給……給史進兄弟……”張青的聲音斷斷續續,帶著血沫,“告……告訴他……我張青……廢了……但……但心……沒廢!讓他……讓他替我……好好……活!好好……打!別……別辜負了……這身子骨!”他劇烈地喘息著,彷彿用盡了最後的力氣,“還……還有……萬一……萬一哪天……我撐不住了……這玉佩……隨……隨我埋了……也算……留個念想……”
安道全看著張青手中那枚溫潤的、帶著體溫和汗漬的玉佩,又看看他眼中那濃得化不開的哀傷和託付,心頭如同被重錘擊中。他鄭重地接過那枚玉佩,入手溫涼,彷彿承載著張青殘存的生機和不甘。
“放心。”安道全的聲音低沉而鄭重,“話,我一定帶到。玉佩,我也一定替你收好。”
張青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那隻完好的眼睛緩緩閉上,只有胸膛還在艱難地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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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遜的靜養營帳內,藥香瀰漫。他靠坐在墊高的草鋪上,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恢復了幾分往日的銳利。左臂的箭傷被白麻布包裹固定,隱隱作痛,卻不再有那鑽心蝕骨的麻痺感。陳登的九花玉露丸和安道全的悉心調理,終於將李袞的劇毒壓制下去,但身體的虧空如同被掏空的水缸,需要時間慢慢填補。
安道全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和沉重。
“哥哥。”安道全的聲音有些沙啞。
孫遜抬眼看向他:“史進兄弟……和張青兄弟……如何?”他敏銳地捕捉到了安道全眉宇間的陰霾。
安道全沉默片刻,走到孫遜鋪前,將張青那枚溫潤的青色玉佩輕輕放在孫遜未受傷的右手中。然後,他壓低聲音,將史進筋骨深處那致命的“絕脈”隱患,以及張青身體惡化、心灰意冷卻又被自己強行喚起一絲職責託付的情況,原原本本、毫無保留地說了出來。包括史進“壽不過四十”的殘酷預言,包括張青那“留個念想”的玉佩囑託。
營帳內一片死寂。
孫遜握著那枚帶著張青體溫和汗漬的玉佩,指尖冰涼。玉佩溫潤的觸感,此刻卻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頭髮顫。史進……那個如同驕陽般熾烈、如同猛虎般桀驁的九紋龍……竟只剩下不到二十年的陽壽?而且再臨戰陣,便有性命之憂?張青……那個精打細算、如同老黃牛般支撐著後勤的兄弟……身體竟已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
劇毒帶來的虛弱感彷彿瞬間加重了十倍!一股巨大的悲愴和沉重的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他彷彿看到史進在未來的戰場上,因為強行催動力量而爆血倒下的身影;看到張青在某個寒冷的夜晚,悄無聲息地嚥下最後一口氣……
為了這“孫字營”,為了他孫遜……兄弟們付出的代價,太過慘烈!慘烈到讓他這個始作俑者,感到一種窒息般的愧疚和痛楚!
“天命之損……壽不過四十……”孫遜喃喃重複著安道全的話,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他握著玉佩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微微顫抖。玉佩堅硬的邊緣硌著掌心的嫩肉,帶來一絲尖銳的刺痛。
這刺痛,卻讓他混亂的思緒瞬間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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