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營。”孫遜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疲憊和一種深沉的冷意，他不再看任何人，轉身，玄色的身影在漫天飄落的灰燼和刺骨的寒風中，率先朝著臨時大營的方向走去。那背影，透著一股斬斷一切、卻又揹負著更沉重枷鎖的孤絕。
朱武嘆了口氣，連忙跟上。眾人沉默著，如同行屍走肉般，跟在孫遜身後，離開了這片立著石碑、浸透了血與火的土地。沒有人回頭再看一眼鄴城那燃燒的輪廓。
……
夜，深沉。寒風在臨時大營的帳篷外呼嘯，如同鬼哭。
中軍大帳內，火盆裡的炭火噼啪作響，卻驅不散那股浸入骨髓的寒意和壓抑。
一場極其簡陋、甚至稱得上寒酸的“慶功宴”草草擺開。幾張拼湊的矮几上，只有些冰冷的乾糧、幾壇渾濁的劣酒，還有幾塊烤得焦黑的馬肉。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藥味、汗臭味和劣質酒氣混合的刺鼻味道。
孫遜坐在主位，面無表情，只是機械地撕扯著一塊乾硬的餅，就著冰冷的濁酒嚥下。他胸口的玉佩依舊隱隱傳來灼燙的悸動，那暗金的“囚”字彷彿烙印在心頭。李逵被鐵鏈鎖在營地最深處的地牢裡，由鮑旭的喪門營親自看守，但那份失控的陰影，卻籠罩在整個大帳。
索超裹著厚厚的繃帶，臉色蒼白地坐在下首，肋下的劇痛讓他食慾全無，只是盯著面前渾濁的酒碗發呆。單廷圭和魏定國默默地啃著乾糧，偶爾眼神交流，都帶著一絲憂慮。裴宣鐵青著臉，似乎在強忍著什麼。
帳內一角，魯智深靠在一堆乾草上，腰間的毒傷讓他無法坐直。一個隨軍郎中正小心翼翼地給他換藥，解開布條時，一股腐肉的惡臭瀰漫開來，傷口周圍已經發黑。魯智深緊咬著牙關，豆大的汗珠從光禿禿的額頭滾落，但他硬是沒哼一聲，只是捻動著僅剩的半串佛珠，閉著眼睛，低聲誦唸著模糊不清的經文，試圖對抗身體的劇痛和精神的煎熬。
武松坐在離魯智深不遠的地方，面前放著一個裝滿了渾濁劣酒的粗陶大碗。他獨眼直勾勾地盯著碗中晃動的酒液，那渾濁的黃色液體倒映著帳篷頂搖曳的火光，也倒映著他自己那張佈滿血汙、疲憊而麻木的臉。他伸出手，粗糙的手指顫抖著，似乎想去觸碰那酒碗，卻又像被燙到般猛地縮回。
他眼前不受控制地閃過一幕幕：昨夜護城河冰面上因他而起的踩踏慘劇，那些扭曲的屍體和絕望的眼神…陽平道兩側被屠戮的婦孺，那淒厲的哭嚎…還有剛才，李逵在屍山上狂舞劈砍，斧刃帶起碎肉和內臟…最後，定格在他自己按在冰冷“聖水碑”和灼熱“神火碑”上的血手印…
“呃…”武松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乾嘔，胃裡空空如也，只有苦澀的膽汁在翻騰。他猛地抓起面前那個粗陶大碗！那劣質刺鼻的酒味鑽入鼻腔，曾經讓他沉醉、讓他忘卻一切的瓊漿，此刻卻只讓他感到一陣陣強烈的噁心和…深入骨髓的苦澀！
他死死盯著碗中的酒，獨眼中血絲密佈，充滿了掙扎、痛苦和一種近乎自毀的絕望！他想灌下去！用那熟悉的灼燒感麻痺自己，燒掉這些該死的畫面！燒掉這沾滿血腥的雙手！燒掉這該死的負罪感！
可是…昨夜護城河冰面上那因酒而起的衝動，釀成的慘劇，如同冰冷的枷鎖，死死禁錮著他的手臂！
最終，武松發出一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低吼，猛地將那個酒碗狠狠砸在地上！
哐當！
粗陶碗碎裂！渾濁的酒液四濺開來，浸溼了冰冷的地面！
這突兀的碎裂聲，打破了帳內死水般的沉默。
所有人都被驚動，目光投向武松。
武松卻恍若未聞。他喘著粗氣，獨眼中是翻騰的痛苦和一片空茫的麻木。他看也沒看地上的碎片和酒漬，只是默默地、艱難地撐著那條骨裂的右腿，站起身，踉蹌著走到帳篷角落的水桶邊。他拿起一個破舊的木瓢，舀起滿滿一瓢冰冷的、帶著冰碴的清水。
他端著水瓢，走回自己的位置，重新坐下。然後，在所有人複雜的目光注視下，他仰起頭，將那冰冷的、沒有任何滋味的清水，如同吞嚥著世間最苦的毒藥般，狠狠地、大口大口地灌了下去！冰冷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凍得他五臟六腑都在抽搐，卻無法澆滅心頭的火焰，也無法洗刷手上的血腥。
他放下空瓢，水珠順著他剛毅的下巴滴落，混著不知何時流下的、冰冷的淚水。他不再看任何人，只是低下頭，望著自己那雙沾滿血汙、此刻空空如也的手，彷彿要將它們盯穿。
另一邊，魯智深似乎被這動靜驚擾，緩緩睜開了眼睛。他那雙渾濁的虎目，越過搖曳的火光，落在了武松身上，落在了地上那攤碎裂的陶片和潑灑的濁酒上，最後，落在了武松手中那空空如也、只裝著清水的木瓢上。
魯智深的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卻最終只是化作一聲沉重得如同嘆息般的佛號：
“阿彌陀佛…”
他艱難地抬起那隻還能活動的右手，不再捻動佛珠，而是顫巍巍地伸向旁邊矮几上，一個同樣裝滿了劣質濁酒的粗陶碗。他沒有像武松那樣砸碎它，也沒有去喝它。他只是用那隻佈滿老繭、沾著血汙和藥漬的手，端起了那碗渾濁的酒。
然後，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魯智深這位曾經嗜酒如命、豪氣干雲的花和尚，這位剛剛還因毒傷劇痛而汗如雨下的猛僧，竟緩緩地、無比艱難地…彎下了他那雄壯卻已傷痕累累的腰身！
他將那碗渾濁的烈酒，一點、一點地…潑灑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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