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抬起頭,臉上沾著泥汙,嘴角還殘留著餅的碎屑,目光卻如同出鞘的寒刀,掃過那些驚恐的百姓,掃過不知所措的兵卒,最後定格在朱武身上。他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卻帶著一種斬斷一切的決絕,響徹在寒風中:
“傳令!”
“一、即刻開倉!袁氏倉中所有存糧,盡數取出!於四門設粥棚!凡鄴城百姓,無論老幼婦孺,每日憑戶籍領粥兩碗!敢有剋扣、貪墨一粒米者,裴宣!”孫遜的目光轉向那鐵面孔目。
“在!”裴宣踏前一步,鐵面森然。
“依《黑風刑律》,貪墨賑糧,該當何罪?”
“斬立決!懸首示眾!”裴宣的聲音冰冷如鐵。
“好!”孫遜目光掃過那些負責糧草的軍官,無人敢與之對視。“二、凡鄴城及周邊流民,有手有腳者,皆可應募!以工代賑!疏浚城內淤塞水渠,整修被水火毀壞的屋舍道路!每日工畢,憑工牌領糧!管飽!”
他喘了口氣,胸口的玉佩依舊灼燙,但那股瘋狂擴張的血紋,似乎在這一刻,被這冰冷的現實和決斷強行摁住,出現了剎那的凝滯。他指著遠處那片被戰火和鮮血浸透、如今凍得硬邦邦的焦土:
“三、城外無主之地,凡願耕種者,皆可分得田畝!立契為憑!第一年,免賦!第二年,三取其一!此令,即刻張榜曉諭全城!”
命令如同驚雷,砸在死寂的城下。
百姓們呆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城頭那個臉上沾著泥汙、剛剛吞下黴餅的年輕統帥。開倉放糧?分田?免賦?這……這簡直是夢裡都不敢想的事情!死寂被打破,壓抑的哭泣聲變成了驚疑、茫然,隨即是難以置信的狂喜!不知是誰先發出一聲嘶啞的哭喊:“青天!青天大老爺啊!” 緊接著,如同推倒了骨牌,黑壓壓的人群爆發出震天的哭嚎和叩頭聲!無數人朝著孫遜的方向,用盡全身力氣磕下頭去,額頭撞在冰冷的凍土上,砰砰作響。
“謝將軍活命之恩啊!”
“老天開眼!老天開眼!”
“娃兒…娃兒你有救了…”
那老農也聽到了,他渾濁的眼睛裡爆發出最後一點光亮,掙扎著想抱著懷裡早已冰冷的小身體站起來,想給城上的將軍磕頭,卻因虛弱和悲痛,再次撲倒在地。他乾裂的嘴唇翕動著,發出無聲的哀泣,枯瘦的手指深深摳進冰冷的泥土裡。
孫遜站在城頭,寒風捲起他玄色的披風。他看著城下那一片黑壓壓磕頭的身影,看著那個抱著孩子屍體徒勞掙扎的老農。胸口的玉佩依舊灼燙,暗金的“囚”字血紋在搏動,但那股瘋狂擴張的勢頭,確確實實停止了。一種更深的疲憊,混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楚,沉甸甸地壓了下來。他吞下的不是餅,是這亂世的苦,是無數螻蟻般的命。
他沒有再看那老農,也沒有再看那些磕頭的百姓,彷彿那景象灼傷了他的眼。他猛地轉身,玄色的披風在城頭捲起一個冷硬的弧度。
“回營!” 聲音疲憊,卻斬釘截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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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寨深處,專門加固過的地牢。
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裡,只有粗重的鐵鏈拖曳聲和沉悶的撞擊聲在迴盪。哐!哐!哐!每一次撞擊都像是要把石壁砸穿。
李逵被兒臂粗的精鐵鎖鏈纏成了粽子,固定在冰冷的石柱上。他赤著精壯的上身,古銅色的皮膚上佈滿新舊傷痕,此刻肌肉虯結賁張,如同盤繞的巨蟒,正用盡全身的蠻力瘋狂地掙扎著!鐵鏈被繃得筆直,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他低垂著頭,散亂油膩的頭髮遮住了臉,喉嚨裡發出困獸般的“嗬嗬”低吼,涎水混合著血沫順著嘴角滴落在冰冷的石地上。
鮑旭抱著他那把標誌性的喪門劍,如同融入陰影的石雕,一動不動地靠在牢門外的牆壁上。劍柄末端那顆猙獰的骷髏頭,在牢房外火把跳動的微光下,反射著幽幽的冷光。他死寂的目光穿透柵欄,落在裡面那個掙扎的兇獸身上,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幾個同樣沉默如鐵的喪門營死士,如同幽靈般分散在牢房四周的陰影裡。
哐當!
又是一次猛烈的撞擊!李逵的頭狠狠撞在石柱上,發出一聲悶響,額角瞬間破開,鮮血蜿蜒流下。
“呃…啊…” 撞擊似乎讓他有了一瞬間的清醒。他猛地抬起頭,散亂的髮絲間,那雙赤紅如血、充滿了純粹毀滅慾望的眼睛,死死盯住了牢門外陰影中的鮑旭。那眼神,不像看人,更像飢餓的野獸盯著一塊死肉。
“鮑…旭…” 李逵的聲音沙啞破碎,如同砂礫摩擦,“放…開…鐵牛…俺要…殺…殺個痛快…血…都是血…哈哈哈…痛快啊…”
他癲狂地低笑著,身體卻因劇烈的掙扎和撞擊帶來的眩暈而微微搖晃。更多的涎水混著血滴落。那赤紅的雙眼裡,只有一片混沌的殺戮慾望,看不到半點屬於“李逵”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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