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永業的別墅。
田蘊惠坐在寬大的沙發上,指尖捏著一枚打磨得溫潤髮亮的素圈鉑金戒指。這是三十一年前,鍾永業親手給她戴上的婚戒之一,是的,沒有看錯,是婚戒之一,鍾永業一共正式給她送了三枚婚戒,這是她最喜歡的一枚。
沒有鑽石,沒有繁複雕花,是三枚婚戒中最便宜的,卻是鍾永業當年在能力範圍內,給的最純粹的心意。
三十一年相伴,這枚戒指陪著她從青澀隱忍的少女,熬成端莊沉穩的鐘太太,如今卻硌得她指腹生疼,疼得眼眶酸脹發紅。
桌上放著一杯早已涼透的咖啡,氤氳的熱氣早已散盡,一如她和鍾永業耗盡半生的感情,沒有了甜蜜只有苦澀。
雖然她田蘊惠是眾所周知的私生女,鍾永業是心照不穿的私生子,田家的家世在鍾家面前是不值一提的,但是他們兩人算是上流圈子令人豔羨的夫妻。沒有商業聯姻的算計,沒有豪門捆綁的虛偽,只有相守半生的真愛,是真愛是佳話。
可是原來這段人人被人稱頌神仙愛情,早在十二年前就已經爛了根、腐了心。不,或者不止是在十二年前,十二年前是鍾永業開始養情人的時候,應該是在十四年前,鍾永業和她的感情已經跌入低谷,原因?
原因是一年一度為鍾家人做體驗時,發現了鍾建明居然有無精症,這對想要傳宗接代的鐘家來說簡直是晴天霹靂,那時候鍾永業就開始心不在焉,對著她的臉色也一天比一天難看。
她那時候也難過呀,可是也沒有辦法,後來鍾永業慢慢又恢復了精神氣,也是從那時開始,他動了歪心思吧?她當時為什麼沒有想到這點呢,因為鍾永業是私生子呀,因為她田蘊惠是私生女呀。
兩個同樣身處泥濘、同樣揹負著私生子、私生女卑微標籤的人,一個沒有豪門子弟的傲慢,一個沒有千金小姐的嬌矜,只有相同的身世、相似的委屈、相通的靈魂,讓他們惺惺相惜。
因為這種身世,兩人都受過不少苦,鍾永業說過的,要讓他自己的孩子光明正大地生活,不用再像他們那樣被人恥笑,結果呢,原來那時候他就已經埋下了別的心思,就是瞞著他。
鍾永業的大哥二哥去世後,鍾永業的地位算是有所上升,以他鐘家四老爺的身份,還是挺受歡迎的,很多女人往他身上貼,這麼多年,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當是男人在外逢場作戲,也一直自欺欺人告訴自己,兩人之間有真愛,不怕,結果更大的笑話在後面等著她。
半個月前,鍾永業親自在鍾氏掌權人鍾立豐面前承認有養在外面的兒子和女兒,她這個枕邊人居然才知道呀。她氣得離家出走,可是鍾永業並不在意,甚至連一個電話一條資訊都沒有發來,憑什麼那麼淡定?因為他認為她離不開他。這麼多年的相守,在歲月中兩人早就磨掉了當初的熱情。
後來她在兒子和女兒的勸說後回家,鍾永業的態度很冷漠:“一把年紀了,就不要搞什麼離家出走的事,等爸爸那邊安排好,做了親子鑑定後,兩個孩子要接回來一起生活。”
這麼想著,田蘊惠指尖一鬆,那枚素圈戒指就滾落在羊絨地毯上,發出一聲輕得幾乎聽不見的悶響,就像她這些年嚥下去的所有委屈,從來都沒有聲響。
她撐著沙發扶手站起來,又蹲下來,找來找去卻沒有找到那枚小小的戒指,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砸在地毯上,暈開小小的溼痕。
離婚。
這兩個字,在她心底盤旋拉扯了整整半個月,從最初得知真相的天崩地裂、肝腸寸斷,到如今的進退兩難,磨得她日漸憔悴。
這半個月的深夜,田蘊惠翻來覆去,一遍遍問自己,要不要離婚。理智告訴她,該離。
三十二年真心錯付,十二年欺騙隱忍,丈夫不忠、背叛婚姻,甚至要讓私生子登堂入室,踐踏她和兒女的尊嚴。作為妻子,她的體面早已被碾得粉碎,這份屈辱的婚姻對她來說就是諷刺。
可事實上,她不敢離,她的積蓄並不多,離開鍾家,她就不可以像以前那樣活得體面從容,而且她不為自己著想,也要為兩個孩子著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