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建彬的書房,他坐在寬大的辦公椅上,想起了莫寧兒。
他第一次見到莫寧兒,是在鍾家老宅。那天他回老宅,午後的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恰好落在她烏黑的發頂上,暈開一層柔和的光暈。她鼻尖沁著細細的汗珠,在陽光下微微發亮,嘴角卻始終帶著一抹軟乎乎的笑意。
那笑容沒有絲毫刻意,純粹得如同她手下的茉莉,襯得她整個人都散發著溫溫柔柔的光,就這麼猝不及防地,一下子撞進了他的心底。
他鐘建彬作為鍾家的大少爺,見過無數個女人,有的明豔張揚,有的溫婉賢淑,有的聰慧靈動,有的嬌柔做作,有的任性妄為,她們出身各行各業,都算得上是出挑的人物,家世都不錯,卻從來沒有一個人像莫寧兒這樣,乾淨得像山澗剛流下來的泉水,安安靜靜蹲在那裡,就叫人心裡熨帖得舒服。
後來他才知道,這個姑娘就是前幾天爬山救下不小心崴腳滾落山坡的奶奶的莫寧兒。
當時奶奶崴了腳動不了,是她陪著在山裡等了救援整整16小時,一邊耐心地按著傷口幫助止血保暖,一邊等待救援。
若不是她始終不離不棄地照顧,以奶奶那樣的年紀與傷勢,恐怕很難熬過那樣漫長而寒冷的夜晚。
這份靜默的守護與純粹的善意,讓鍾建彬在得知原委的那一刻,心中對她更多了一層難以言說的敬重與觸動。
奶奶記著她的好,知道她是孤兒無依無靠,就接回老宅小住,想著給她安排個妥當的出路。
想到這裡,鍾建彬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而光滑的桌面,思緒彷彿被拉回了遙遠的過去,那些塵封的往事,竟又一幕幕清晰地浮現在眼前,歷歷在目。
當年奶奶說這番話時的情景,至今還清晰地烙印在他腦海裡,連那略帶沙啞的嗓音都如在耳畔。
奶奶當時拉著他的手,目光深遠,緩緩問道:“阿彬,那麼多個孫子孫女裡頭,奶奶最疼你,可你爺爺卻偏偏最寵阿聰,你知道這裡頭是什麼原因嗎?”
那時陽光斜斜地照進堂屋,塵埃在光柱裡緩緩浮動,奶奶的手溫暖而粗糙,握著他的手時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清晰地記得,自己年輕時幾乎是脫口而出,語氣裡帶著一種孩子氣的瞭然:“我知道的。奶奶最寵我,是因為我是這個家裡頭一個出生的孫子,是長孫。爺爺最寵阿聰,因為他是大伯父的兒子,是長房的長子,是正正經經的嫡孫。”
奶奶聽了這番話,臉上慢慢浮現出一種複雜難言的神情,那表情裡有欣慰,似乎也有一絲難以捕捉的悵然。她微微向前傾身,湊近了些,將聲音壓得更低,彷彿接下來要分享的是一個埋藏了許久、關乎家族脈絡與親疏的隱秘。
“那奶奶再告訴你一件事,”她的語氣變得更為意味深長,彷彿即將揭示一個埋藏已久的秘密,“你平時留意過沒有?在咱們家裡,奶奶平日裡看上去,總是對你爸爸和你三姑格外照顧些,噓寒問暖,事事上心。可對你大伯父和四叔呢,反倒顯得不那麼親近,甚至有些疏遠。你可知道,這背後究竟藏著什麼緣故?”
“因為大伯父總是不聽你的話,他總是站在爺爺的那一邊;爸爸最聽你的話,三姑也算是順著你的心意。”他說到這裡,語氣開始猶豫,聲音也低了下去,似乎在掂量接下來的話該不該說出口,“還有,還有四叔……”
“四叔怎麼了?”奶奶的目光驟然變得深沉,那雙閱盡世事的眼睛緊緊盯住他,彷彿要穿透他的內心,不容置疑地等待他把話說完。
他咬了咬下唇,深吸一口氣,彷彿在心中下定了某種艱難的決心,終於一字一句,用清晰而篤定的聲音說道:“因為四叔……不是你親生的。”
這話一齣,奶奶臉上的神情沒有絲毫意外,她只是緩緩點了點頭,彷彿一塊懸了許久的石頭終於落地。
她的眼底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精光,那光芒裡混合著讚許、瞭然和一絲深藏的複雜情緒。
她輕聲開口,語氣平靜卻帶著探究:“我的大孫子果然聰明,比我想象的還要敏銳。那麼,能告訴奶奶,你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
他想了想,還是老實說了:“是媽媽說的,她說我要知道家裡面的事情,她說爸爸這個人平時不爭不搶,可是不代表其他人不當他是競爭對手,因為他有我這個兒子,說爺爺一直看重大伯父,將來要是把繼承權給大伯父,我們母子得提早做打算。”
奶奶聞言,重重地嘆了口氣,佈滿皺紋的手緊緊攥著他的手,力道大得讓他都有些發疼:“阿彬,你媽媽……她說的這些,都沒有錯,這件事……確實是真的。你那個四叔,他……他根本就不是我親生的兒子。那是很多年前,你爺爺在外面……和別的女人生下的孩子。後來,那個女人去世了,你爺爺就把他帶回了家,硬是要交給我,讓我把他當成親生兒子來撫養,要他光明正大地成為鍾家的子孫。可是……當年我……我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我堅決沒有同意。”
奶奶越說越激動,聲音裡帶著壓抑多年的憤懣:“那時候,你大伯父才十二歲,你爸爸剛滿十歲。最讓我寒心的是你大伯父,我親生的兒子,為了討你爺爺的歡心,竟然反過來勸我,要我忍下這口氣,同意把這個私生子留在家裡。他可是從我肚子裡出來的,胳膊肘卻往外拐,替外人說話。只有你爸爸,小小年紀就懂得護著我,堅決反對,說不能讓這個人杵在我眼前,天天戳我的心窩子。那時候我就明白了,誰才是真正心疼我的人。”
奶奶說到這裡,聲音哽咽了,眼角泛起淚光,她抬手輕輕抹了一下,“後來,你爺爺鐵了心,硬是把那孩子留下了。這麼多年,我算是捏著鼻子,勉強把他拉扯大。可你那個沒良心的大伯父,反倒跟那個私生子走得近,關係親密,卻處處跟你爸爸過不去,明裡暗裡地針對。每回看到這情形,我心裡就堵得慌,一股火氣直往上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