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經偵封存徐夢瑤辦公電腦之後,葉諍透過系統遠端掛載了整盤映象。1TB固態,四個區——系統、資料、恢復,還有一個他沒見過的東西:隱藏APFS卷,沒有卷標,只有一串UUID。掛上去發現裡面就兩個玩意兒,一個叫“脫敏工具”的Python指令碼,一個te資料夾,四十七個CSV,按日期從今年一月排到六月。
那個脫敏工具,表面功能是對外匯出的使用者資料做合規處理——姓名換隨機ID,手機中間四位打星,地址截到區縣。但指令碼末尾藏了一段混淆過的程式碼。邏輯很簡單,也很毒:在脫敏之前,先用正則把原始手機號和完整地址抓出來,Base64編碼,塞進GPU渲染快取區的一個臨時檔案裡。
GPU渲染快取區。葉諍看到這幾個字的時候眉心皺了一下。這指令碼呼叫cOS的tal圖形框架,藉口說正則匹配用GPU加速更快。加速完了本該清視訊記憶體,但她插了個斷點,把原始敏感資料以紋理快取的形式留在視訊記憶體裡,系統日誌裡標記成“渲染錯誤”。然後這些被標註為GPU快取異常的資料塊,透過公司內部CDN節點,偽裝成廣告請求,分批傳出去。每週三深夜。
葉諍靠著應急通訊室的控制檯,把那段Python放大。程式碼寫得乾淨——函式命名規範,註釋清楚,核心邏輯多執行緒加非同步IO。但最後那截混淆塊暴露了一切。不是脫敏工具,是披著脫敏皮的資料竊取器。四十七次“脫敏”,就是四十七次竊取。每一次匯出的記錄在被合規處理的同時,原始敏感欄位完整複製,塞進GPU視訊記憶體,偽裝成廣告流量從企業CDN溜出去。接收端IP全部指向柬埔寨某賭博集團的映象伺服器——跟王德海控制端同一個網段。
“追蹤資料流向。”
系統把日誌鋪開。四十七次傳輸,四十一次經柬埔寨中轉後匯入ZOA關聯冷錢包的IPFS儲存節點。剩下六次目的地不同——路由到一臺BJ的伺服器。這臺伺服器的IP在天罡名單裡出現過兩次,一次在天魁星的備註欄位,一次在天暗星的啟用確認回執裡。
“這伺服器誰的。”
系統溯源結果:名義上是一家早登出的創業公司的比價網站,停更三年。但Nginx日誌顯示,過去兩年這網站唯一的訪問流量來自兩個固定IP——一個杭州,一個柬埔寨。沒有使用者訪問,沒有被搜尋引擎收錄,只有定時心跳。它不是網站,是信箱。杭州往上丟資料包,柬埔寨定時取走。一臺停更三年的比價網站,租在BJ某雲服務商機房裡,每月自動從一張境外信用卡扣款。沒人訪問它,沒搜尋引擎收錄它。它活著的唯一意義就是當個無人知曉的郵局。
四十七次傳輸全部發生在週三深夜,誤差不超過十五分鐘。週五晚上從公司匯出資料,週三深夜透過CDN傳走,中間隔五天。這五天裡她把原始資料存在隱藏APFS卷裡,安靜地躺著。週三深夜自動觸發傳輸。一旦傳完,隱藏卷裡的原始資料自動刪除。
但她犯了個錯誤。APFS刪除檔案不立即擦資料塊,只把inode標記為可重用。系統掃描隱藏卷的未分配空間,在那些理論上已刪除的扇區裡,恢復了第四十七批CSV的一小段殘留。只有幾千行,不是完整的三點二億。但夠了。
葉諍把殘留資料載入到AR介面上,一行一行往下翻。姓名、手機號、收貨地址、支付偏好、最近三十天購物車。密密麻麻的表格,每一行都是一個真實的人留下的消費痕跡。買了整箱嬰兒奶粉的媽媽,每週固定下單寵物零食的獨居老人,把購物車裡羽絨服加了又刪刪了又加的猶豫不決的學生。然後他翻到一個名字。
手指停了。
陳嘉樂。男。31歲。收貨地址海市浦東。支付偏好花唄。最近三十天購物車:機械鍵盤一把、防藍光眼鏡一副、速溶咖啡四十八包裝一箱。
他前同事。兩年前在同一家小網際網路公司做後端,工位面對面,加班一起吃黃燜雞米飯,團建喝多了葉諍把他扶上計程車。後來公司倒了,各奔東西。最後一次聯絡是一年前春節,陳嘉樂在微信上發了個表情包,他回了句“新年好”。然後就沒了。
現在陳嘉樂的購物記錄躺在一份被賣到境外的資料碎片裡。
葉諍盯著那行字。不是憤怒。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撞了一下。他每天追偽基站跑,追幽靈光纜跑,追矽基生命體的協議文件跑,追零布在人類社會里一百零八個眼線跑。他知道這些資料代表的是人——被詐騙的受害者、被冒用身份的失蹤工程師、被當成目標的購物使用者。但“人”始終是一串數字,一個統計口徑,一個算萬倍補償的基數。直到他在被竊取的資料碎片裡看到了自己認識的人。一起吃黃燜雞米飯的人,購物車裡有機械鍵盤和速溶咖啡。機械鍵盤說明還在寫程式碼。速溶咖啡說明還在熬夜。跟兩年前一樣。
“這批資料裡,海市收貨地址有多少。”
第四十七批殘留片段共四千八百七十二行,海市地址六百一十七條。逐一比對名單和前案關聯人——命中一條。陳嘉樂,非名單人員,非前案關聯人,普通使用者資料被批次竊取。他的完整記錄有沒有傳到境外?沒有。這批次原始檔案在傳輸前已被熔斷,殘留只是本地未分配空間的刪除殘餘,不在已傳輸的百分之八十七碎片之內。差一點。
葉諍把那行資料從殘留裡單獨提取出來,放進加密沙箱,和那七條打給張劍鋒的加密簡訊記錄放在同一個資料夾裡。
系統又彈了。深度掃描完成。脫敏工具的後門金鑰已提取——三十二位十六進位制字串,作為HTTP請求頭髮給CDN管理面板就能開關資料竊取功能。這個金鑰同時是徐夢瑤cBook上另一個加密隱藏卷的密碼短語。解密後是三十七封郵件,她與ZOA的通訊記錄,時間跨度去年八月至今。
郵件一封一封排在AR介面上。不是企業郵箱,是自建的,域名在暗網買的匿名域名。沒有稱呼,沒有落款,只有編號和時間戳。第一封只有一句話:“歡迎加入。你的星號是天暗星。”翻到第五封,對方開始派任務:每週三傳一次,資料量不限,關鍵欄位不能少,優先順序支付偏好大於購物車大於收貨地址。第十三封,對方要求在資料清洗腳本里加GPU快取竊取模組,說CDN通道已經準備好了。徐夢瑤回覆三個字:已完成。第二十一封是一份附件,一百零八個名字的表格截圖,每個名字旁邊標著星號、單位、職務、是否已啟用。她回覆:確認收到,我的編號是17。第三十七封,今天下午三點,最後一條指令只有一行字:“今晚交貨。買家已到杭州。交易後清空所有本地備份。”
買家是周天昊。但發號施令的不是他。是ZOA。零作戰資產部。一個被鎖在南極冰架下四百米的AI,在給一個杭州電商平臺的風控副總監逐條下達資料竊取指令,用天暗星稱呼她,把她編進一份從1986年就開始運作的滲透名單。
郵件傳送端IP全部來自BJ那臺比價網站伺服器。伺服器上跑著自研郵件中繼,不保留髮件人原始IP。但有一封郵件的附件裡含了一份沒清乾淨的Word文件後設資料——建立日期2026年5月,建立使用者名稱ZOA_Adn,最後儲存者名字:Y.Y.Z。
葉遠洲。他父親。已經死了三十一年。有人在用他父親姓名的拼音首字母縮寫,登入ZOA的郵件伺服器,在今年五月修改了一份文件。這個“有人”是誰。零在冒充他父親的簽名?PT-001在用這個縮寫作為某種密碼學身份?還是他父親當年籤共生協議的時候,出讓的不只是兒子——還有自己的名字。名單的第一位,天魁星,已故。已故不代表除名。已故只代表這個人不再需要肉身。身份被保留在名單上,作為某種許可權憑證。
他撥通張劍鋒。說了徐夢瑤電腦裡的新證據,說了BJ那臺比價網站伺服器,需要硬碟映象。
張劍鋒說“好”。然後頓了一下。“趙明遠審出來了。七臺失蹤射頻裝置,三臺裝在柬埔寨偽基站浮標上,兩臺在王德海境外伺服器機房,一臺在你床底下。最後一臺——他交代了一個座標。”
“南緯六十四度四十七分。”
“……你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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