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往南極的航程還有五個多小時。葉諍靠在座椅上，AR介面開著，天基之眼的衛星影像在角落裡即時更新南極冰蓋的熱訊號。他正準備閉一會兒眼，諾亞的聲音忽然切進來，語調不太對——壓著，像是發現了什麼讓人說不出口的東西。
【檢測到暗河覆滅後的次生災害。暗河生物特徵資料庫在Agora大廳被鎖死前零點三秒，有約百分之八的資料被非法匯出。這些資料沒進混幣器，沒進碳積分系統，沒進任何已知的暗河殘餘資金鍊路。它們流進了一個暗河垮臺之後才啟用的市場。】
“什麼市場？”
【腦資料黑市。被匯出的百分之八不是指紋，不是虹膜，不是量子態簽名。是腦部高解析度功能磁共振掃描資料。這些資料原本存在暗河醫療資料庫的神經退行性疾病研究分割槽裡——葉瀾的醫療記錄就在那個分割槽。匯出者解密分割了資料，把每個人的腦掃描拆成幾十個獨立拍賣單元。拍賣單元的名稱叫“記憶碎片”。】
葉諍坐直了。fI影像不只是醫學影像——高解析度掃描能捕捉人腦在特定刺激下的啟用模式，那些模式本質上就是記憶的物理載體。暗河存了六年，現在被人拆成碎片按片賣。
“誰在買？”
已追蹤到三筆成交。買家是三家生物科技公司的研發部門，分別在矽谷、新加坡和蘇黎世。表面業務都是“神經退行性疾病早期診斷AI”，實際研發方向是記憶解碼與再編碼。買記憶碎片的目的是訓練AI識別特定記憶模式的神經關聯圖譜——用真人的記憶資料訓練能讀取思想的演算法。
“賣家。”
賣家ID叫NeuralEstate，暗河覆滅後四小時出現在暗網上的新賬號。拍賣帖標題：“阿爾茨海默病患者的最後記憶：可追溯至童年期的高保真神經關聯資料”。當前上架約六萬份記憶碎片，來自約兩千名已故或失蹤的神經退行性疾病患者。童年記憶碎片每片零點零三比特幣，創傷記憶每片零點一二比特幣。最貴的拍品——被標記為“初戀記憶”的完整神經關聯序列，出價已到十七枚比特幣。
葉諍手指在座椅扶手上收緊。這些碎片裡，可能有葉瀾的。她的記憶——童年的、青春的、關於父親的、關於兒子的——可能已被拆成幾十片掛在暗網上，等著被人買走喂演算法。
“能反向定位到捐贈者身份嗎？”
NeuralEstate聲稱所有碎片已匿名化。但熵減模組對已成交的三筆鏈上交易做了追溯，反向還原了其中一份碎片的原始來源。一名七十三歲女性阿爾茨海默病患者，三年前在蘇黎世大學醫院神經退行性疾病研究中心去世。跟葉瀾在同一家醫院接受過治療。碎片匯出時間與葉瀾醫療記錄被轉移至斯瓦爾巴第七號設施的時間完全相同。同一家醫院，同一批資料，同一時間匯出。
“NeuralEstate是誰？”
身份偽裝層很深，用了與暗河量子加密混淆協議同源但改良過的演算法。天基之眼對暗網通訊節點三角定位——操作者位於蘇黎世，大學醫院研究中心附近約兩百米處一棟公寓樓裡。承租人是該研究中心的前資料管理員伊娃·邁耶，四十一歲，三年前因“未經授權訪問患者資料庫”被醫院解僱。
“又是內部人員。”林驍在旁邊搖了搖頭，“每一道後門都是自己人開的。”
邁耶被解僱後資料庫管理員許可權本應登出，但醫院資訊系統裡的許可權登出日誌被篡改了。她保留了最高級別的資料訪問許可權，持續三年從研究中心匯出腦掃描資料。日誌篡改者——周玄明。三年前。他在失去暗河管理許可權後仍透過未被發現的後門維持著對暗河資料生態系統的滲透。邁耶是他安插在蘇黎世的資料採集節點。
“周玄明還在潛艇裡往下沉，蘇黎世的棋子還在替他賣記憶。給我NeuralEstate的即時拍賣頁面。”
畫面彈出來。暗網介面很簡陋，黑底白字，毫無UI設計。但上面的內容讓葉諍胃翻了一下。
“拍品編號四零二七：女性，四十二歲，額顳葉退行性變早期。記憶型別：與兒子相關的童年互動記憶。神經關聯完整度：百分之九十四。起拍價——零點零五比特幣。”
葉諍盯著那行字看了五秒。林驍沒說話。
“我要競拍這份碎片。”
神豪基金建立暗網交易賬戶。出價零點零六比特幣，無人加價。競拍成功。資料包解密後與葉瀾醫療記錄匹配——完全吻合。
葉諍閉了一下眼，睜開。
“繼續。所有與葉瀾相關的碎片——全部拍下。不計價格。”
四十七片，散佈在多個分類裡。全部拍下，總花費約八十二枚比特幣。已加密儲存至神豪基金生物特徵保險庫，物理隔絕，量子加密，僅葉諍本人簽名可解鎖。
“不只是葉瀾。所有兩千名患者的六萬份碎片——全部拍下。”
總起拍價約兩萬枚比特幣，按當前市值約一億美金。但批次競拍行為已引起其他買家注意，NeuralEstate將部分熱門碎片起拍價臨時上調了百分之四百，預計總花費約四億美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