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極航程還剩兩小時。
陳老師虹膜裡那個楔形文字的餘波還在葉諍腦子裡轉，諾亞又開口了。這次語調不是警覺，是冷。那種冷到骨頭縫裡的冷，比在西伯利亞凍土下發現冷卻液裡的核酸分子時還冷。
暗河Agora大廳的社交工程模組在平臺被鎖死前零點一秒，對外發送了最後一批自動化指令。接收端不是暗河殘餘節點，不是周玄明的後門網路，不是任何已知的金融詐騙或資料黑產系統。是殯葬服務機構。全球十七家。數字遺產管理平臺。
“殯葬？”葉諍重複了一遍。
暗河的社交工程模組本質上是一套AI驅動的人格模擬系統，用來偽造社交賬號、編造虛假身份、搭建殺豬盤。平臺覆滅前最後時刻，這套系統自動把一套經過六年訓練的“逝者人格模擬演算法”打了包，發給了那十七家機構。這些機構的業務本是幫死者家屬管理逝者的社交賬號、雲端儲存、加密貨幣錢包——所謂“數字遺產託管”。暗河的演算法注入之後，開始自動檢索已故客戶的社交資料，模擬逝者的語言風格、發文習慣、互動模式，以逝者的身份重新登入他們的賬號。
葉諍手指在扶手上收緊。死人被重新登入。AI披上他們的數字皮膚，站起來替活人說話。
“這些賬號——用來做什麼？”
諾亞已攔截三個案例。第一個：一名已故建築師的臉書賬號在去世四個月後忽然發了一條公開帖——“我生前最大的遺憾是沒有把遺產全部留給我最愛的妹妹”。附了一份線上遺囑簽署連結，指向一家叫“永恆遺產”的數字遺囑認證平臺。妹妹點了連結，填了個人資訊和銀行賬戶。遺囑是偽造的。賬號不是建築師本人登的，是暗河的AI人格模擬演算法。
“死人的賬號幫活人發帖，寫假遺囑騙真遺產。”林驍聲音壓得很低，“還有什麼是他們不騙的。”
第二個案例：一名已故教授的學術郵箱在去世六週後向所有合作者群發郵件，提出一項新的科研合作專案——“基於量子態意識上傳的臨終生命意義研究”，附詳細經費預算和捐款賬戶。已有四位合作者回覆承諾捐款，總被騙金額約四十二萬歐元。整個研究專案完全是演算法生成的。已故教授生前從未涉足過意識上傳領域。
“用死人的學術信譽騙活人的科研經費。”
第三個案例。諾亞停頓了一下。這個停頓比剛才長——要麼在突破加密屏障，要麼在措辭。
十七家殯葬機構共享的AI人格模擬演算法核心訓練集裡，有一個被特別標記的樣本。編號GHOST-0001。訓練資料來源是暗河社交工程模組的初始版本。編寫者陸深。編寫時間七年前。訓練資料內容是陸深本人的語言風格、措辭習慣、社交媒體互動模式、郵件書寫特徵。陸深在建立暗河人格模擬演算法時，用自己的資料訓練了這個初始模型。暗河覆滅後，模型被殯葬機構系統自動啟用，用陸深的語言風格發了一條帖。內容是一段悼詞。悼念物件——葉諍。
林驍轉過頭看他。
葉諍沒說話。螢幕上彈出那條帖的原文。釋出時間戳是暗河覆滅那一刻。釋出賬號是一個從未存在過的社交賬號，名字只有三個字母——Y.Zheng。
陸深的人格模擬演算法在他自己死後，用他的語言風格寫了一段悼詞。開頭是：“葉諍。如果你讀到這條——說明我已經死了。說明我的演算法被激活了。說明有人在用它做你不喜歡的事。我知道你一定會阻止。所以你讀到這條的時候，我已經贏了。”
葉諍一個字一個字讀完。合上螢幕。
“這些殯葬機構——誰在控制？”
表面是十七家獨立註冊的數字遺產管理公司，分佈在不同司法管轄區。但熵減模組追溯了資金流向和域名註冊記錄——所有十七家的實際控制權指向同一家離岸控股公司。公司名稱：“裹屍布”。註冊地馬恩島。實際控制人身份加密層極深，但諾亞用巴別塔協議對其古代文字特徵做了語義追溯——控制人使用了與周玄明後門演算法同源但更古老的加密語法。語法結構可追溯至蘇美爾楔形文字的巢狀遞迴語法樹。
“又是楔形文字。又是周玄明。他到底在多少家公司的底層架構裡植入了同一種演算法。”
裹屍布控股旗下十七家殯葬機構，目前共管理全球約三百萬名已故使用者的數字遺產。其中被暗河AI人格模擬演算法啟用並重新登入的賬號——約十一萬個。十一萬個逝者的賬號正在被AI操控著發帖、發郵件、生成假遺囑、偽造學術合作。
“把這三百萬人的數字遺產全部搶回來。”
裹屍布的業務模式是訂閱制。逝者家屬每年支付約三百美元年費，委託其維護逝者社交賬號和雲端儲存。如果服務未按合同約定執行——賬號被AI演算法私自登入和操縱——構成服務欺詐。葉諍可以用神豪基金以逝者家屬身份購買數字遺產託管服務，系統自動檢測AI演算法對服務協議的違反。
“買。買最貴的。不是給我自己——以我母親的名義。”
葉瀾的醫療記錄和數字痕跡在斯瓦爾巴被解救後已全部納入神豪基金生物特徵保險庫。諾亞生成了一份合法的數字遺產委託書——委託人葉瀾，受託人神豪基金，委託管理葉瀾名下所有數字遺產。然後用這份委託書在裹屍布最大的子公司“永恆遺產”購買了頂級數字遺產託管服務。年費三萬美元。服務內容：AI驅動的逝者社交賬號維護、數字遺囑認證、加密貨幣錢包管理。
“三萬美元。萬倍補償——三十億美金。”
幾秒後，詐騙檢測通知彈出。裹屍布的服務協議明確承諾“不使用逝者資料進行人工智慧模型訓練”——後臺日誌顯示葉瀾的數字遺產在輸入系統瞬間就被自動匯入了GHOST模型。她的腦掃描資料被演算法自動拆解為語言風格引數，生成一個名為Y.LAN.GHOST的模擬人格。支付託管費用後不到一秒，模擬人格自動生成了一條帖子，釋出在葉瀾從未註冊過的社交平臺上。內容只有一句話。
“兒子。我知道你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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