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極航程還剩三十五分鐘。
葉諍還沒從非歐錢包裡那個等了三年的二次元角色身上回過神來，諾亞的聲音又切進來了。這一次的語氣不一樣——不是憤怒，不是冷靜，不是困惑。是警戒。
【檢測到第十四類次生災害。型別：複合型認知詐騙。目標：執法系統。】
葉諍坐直了。“說。”
諾亞投出畫面。一場正在直播的新聞釋出會，滬上市公安局新聞釋出廳，臺上坐著一箇中年男人，警號清晰，肩章兩槓三星，一級警督。面前的銘牌寫著——反電信網路詐騙中心副主任，魏明遠。
他正在通報一起剛破獲的跨境詐騙案，桌上擺著繳獲的作案工具，十幾部手機、一堆銀行卡、幾臺筆記本。臺下記者在拍照，閃光燈此起彼伏。
葉諍認得這個人。魏明遠，四十六歲，在反詐一線幹了十四年，親手破過的大案超過兩百起。圈子裡叫他“白騎士”——不拿錢，不接受採訪，不參加任何飯局，除了抓詐騙犯沒有任何愛好。葉諍之前在一篇專訪裡看過他說的話：“我這輩子只有一個目標，讓騙子聽到我的名字就睡不著覺。”
現在諾亞標出了三個異常。
第一個，釋出會直播彈幕。市公安局的官方賬號，彈幕區忽然湧出一群高等級賬號，齊刷刷刷同一句話——“這個魏明遠自己就是最大的保護傘。”
第二個，社交平臺。一條帖子正以每秒十二次的速度擴散，標題五個字——白騎士的黑錢。配圖是一張銀行流水截圖，顯示某個離岸賬戶在某年某月某日向魏明遠的個人賬戶轉了兩百萬。轉賬備註欄寫著四個字：保護費，謝了。
葉諍把流水截圖放大。銀行的logo是真的，格式是真的，蓋章的位置也挑不出毛病。如果不是諾亞標了異常，他根本看不出來。
第三個——也是最狠的——一條短影片。影片裡的人就是魏明遠，穿著和釋出會現場一樣的警服，坐在一間看起來像辦公室的地方，對著鏡頭說話。原話是：“上面問我為什麼要保護那些搞詐騙的？很簡單。錢。他們給的錢比我幹一輩子警察都多。你們覺得我是白騎士？我是生意人。”
釋出十五分鐘，播放量破三百萬。評論區炸了。
葉諍盯著那條影片裡的“魏明遠”，看了五秒。
“這不是他。”
【不是。深度偽造。AI換臉精度百分之九十九點七，面部微表情同步誤差小於零點零三秒，聲紋合成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點二。目前公開可用的所有AI檢測工具均無法識別。】
“誰能做到這個程度。”
諾亞追到了換臉影片的生成源——一臺位於境外的GPU伺服器叢集。但技術特徵的溯源結果指向更深處：這套換臉演算法的底層框架，來自暗河Agora大廳裡一個被標記為“零號實驗室”的模組。暗河覆滅時，這個模組沒有像其他部分一樣自我熔斷。它被提前剝離了。剝離時間，暗河覆滅前零點零零零一秒——和瓷語基金會收到文物數字孿生演算法的時刻，一模一樣。
葉諍掌心肌膚開始發燙。
“同一個零點零零零一秒。”
【同一個。零號實驗室在被清算前吐出了至少兩個模組。一個是文化資產對映，你在林慕青那裡見過了。另一個是認知映象——你現在看到的這個。認知映象模組的功能只有一個：製造一個在數字空間中完全真實、但在物理世界裡從未存在過的人。】
諾亞把魏明遠的即時畫面切出來。他還坐在釋出廳裡，正在答記者問，還沒看到那條影片，也沒看到流水截圖。手機調了靜音，螢幕朝下扣在桌上。但他下面的記者席裡，已經有人低頭看手機了。一個女記者抬起頭，眼神變了——不是憤怒，是困惑。那種“你明明看著這麼正，但那條影片也不像假的”的困惑。這種困惑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回不去了。接著第二個記者開始看手機，第三個，第四個。
魏明遠還在說話，但他也感覺到了。臺下氣氛不對了，所有人的眼神都不對了。副手從側門快步上來，把手機遞給他。魏明遠低頭看了一眼。
葉諍看清了他那個表情。不是害怕，不是慌張，是比這些都複雜的東西。一個警察，在看到自己被精確到每一個毛孔地變成罪犯時的表情。第一反應不是辯解，不是發怒，是一種極其疲憊的沉默。
然後他站起來，對著麥克風說：“暫停。今天的釋出會先暫停。我需要去核實一些東西。”
畫面中斷。
“他們不只是要搞臭一個警察，”葉諍聲音壓得很平，“他們是在拆公眾對執法系統的信任。”
諾亞開始拼完整條鏈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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