灣流G800重新拉昇，深城的燈火在舷窗外漸漸縮成一片光斑。葉諍靠在座椅上，筆記本螢幕還亮著，微信商戶號後臺掛在那行字上——“石崖坪留守兒童溫暖冬衣計劃，捐款記錄一條，金額九十九元。”
他正要合上螢幕，諾亞忽然切進來。
“宿主，林小鹿的U盾剛觸發了一條新通知。她到家沒睡，又打開了善橋公益平臺，在搜尋框裡敲了‘石崖坪小學午餐’。”
葉諍坐直了。
“搜尋結果顯示，有。一個叫‘螢火蟲免費午餐計劃’的專案，發起方署名‘山澗螢火官方’，今天下午剛上線。目標二十萬，聲稱要給石崖坪小學兩百個孩子提供一學期免費午餐。已籌百分之六十七。”諾亞頓了一下，“專案頁面上貼的照片——還是陳佳媛那組假照片裡的同一間教室。黑板上的粉筆愛心還在老位置。”
葉諍瞳孔微縮。他原路徑返還了三千四百多萬，陳佳媛三個賬戶全清零，迪拜酒店房費都退了。這女人按理說應該正在拼命銷號跑路。但她沒跑。她居然又開了一個新專案——同一間假教室，同一顆畫歪的愛心，同一批沒去過石崖坪的孩子。不是膽子大，是壓根不信有人能連續揭穿她兩次。第一次可以是運氣不好，平臺監管不力，碰上硬茬。第二次再被揭——那就不是運氣了，那是有人盯著她打。她不信有這種人。
“她現在在哪。”
諾亞投出一段即時畫面。某短影片平臺直播間，線上三千七百人。陳佳媛穿件米白毛衣，長髮披肩，背景一面書架，擺著幾本教育類書和一張山區孩子合影。正在帶貨，手裡舉著防曬霜，語速飛快，笑容標準。彈幕刷“山澗螢火加油”“陳老師最美”，偶爾飄過一兩條“那個造假不是實錘了嗎”，被房管秒禁。
葉諍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這場景和他預想的不一樣。他以為陳佳媛收到清零通知會慌，至少把直播間背景裡那張山區孩子合影摘下來。但書架還在，合影還在，防曬霜還在賣。
“心理素質不錯。”
“不是心理素質。她在直播間背景裡貼了一張新專案海報，二維碼就是‘螢火蟲免費午餐計劃’的捐款入口。她在用直播流量給新專案導流。過去三十分鐘，新增兩百一十筆捐款，總額——十四萬三千。已經超過今天下午被宿主清空的全部金額。”
葉諍笑了一下。不是好笑，是荒唐。三千四百多萬原路徑返還，十萬捐款人收到實錘，她轉頭開直播又募了十四萬。不是騙術高明，是平臺給了她這個漏洞——騙子的成本太低了，低到被揭穿一次換個專案名就能再來。而他在這種事上花的每一秒，第三沙漏都在歸零。
“宿主，林小鹿的U盾監測到她打開了‘螢火蟲免費午餐計劃’的捐款頁面。她在猶豫。頁面停留三分鐘，還沒點捐款。”
葉諍閉眼。林小鹿到家沒睡，在善橋公益上搜石崖坪小學的午餐專案，看到了新頁面，盯著捐款按鈕看了三分鐘。她不是猶豫真假——她肯定知道這也是陳佳媛開的。她猶豫的是萬一。萬一那十四萬三千里面真有一兩塊用在了石崖坪的午餐上呢？萬一黑板那顆畫歪的愛心背後真的有一間教室呢。
“諾亞，給她發條微信。用我的賬號。就寫——林小鹿，如果你現在正在看一個捐款頁面，別捐九十九，捐八百八十八。備註寫‘希望資助兒童午餐’。然後把你U盾的資金脈絡追蹤開啟，盯著收款賬戶看。讓你看看這八百八十八是怎麼在七十二小時內變成馬爾地夫潛水俱樂部的一張會員卡。”
諾亞沉默一秒。“宿主確定要讓她再捐？如果陳佳媛的賬戶被清空過兩次，這次可能會做巢狀加密。”
“她一定會。她怕的就是再被清空，所以這次收款賬戶不會直接關聯她本人。她會把錢轉進一個看起來合法的中間賬戶——比如N機構對公賬戶——再通過幾次虛假採購洗出來。但資金脈絡不跟蹤賬戶歸屬，它跟蹤資金本身。錢到了誰賬上，下一秒從誰賬上出去，進了哪個口袋，一筆一筆畫。她越巢狀，脈絡越清楚。八百八十八塊分十次轉手，每一次都是一條新證據。把她U盾的資金脈絡即時共享到我視網膜。我倒要看看這八百八十八能在陳佳媛的洗錢鏈上畫出多少條線。”
已設定。
飛機穿過雲層，月光從舷窗灑進來。葉諍盯著視網膜上那個靜止的圖示，等了大約三分鐘。林小鹿還在猶豫——他能看到她的滑鼠游標在頁面上來回晃，點了確認又關，開啟又關。第四分鐘，圖示亮了——一筆八百八十八元轉賬完成，附言一行字：“希望資助兒童午餐。這次別騙我了。”
葉諍嘴角抿了一下。別騙我了——不是“別騙我們”，是“別騙我了”。一個被演算法彈窗警告過、被實錘推送提醒過、被二十七張異常照片教育過的人，對同一個騙子說：我明知道可能是假的，但我再信你一次。你把我這份信任好好用。
“從現在開始，陳佳媛和她的N機構全部關聯賬戶進入最高級別監控。資金脈絡追蹤擴充套件到七十二小時回溯——把今天下午那十四萬三千捐款的每一條路徑全畫出來。等林小鹿的八百八十八進她系統，立刻追蹤。別打斷，讓她洗。洗得越複雜越好。”
明白。
接下來四十分鐘，葉諍在飛機上見證了一場洗錢表演。陳佳媛的新收款賬戶收到林小鹿的八百八十八元后，立即啟動巢狀轉賬——先轉到開曼群島一家文化傳媒公司對公賬戶，再從對公賬戶拆成七筆，分別轉入三個不同國家的加密交易所。每一步不超過三分鐘，每一步換一箇中間人。
“N機構標準洗錢流程。比之前直接用個人賬戶收捐款專業了一點——但也就一點。”
“夠觸發萬倍補償了嗎。”
“夠了。陳佳媛本次欺詐行為已構成利用虛假慈善專案在公開平臺進行系統性詐騙，受害者林小鹿，被騙金額八百八十八元。萬倍補償——八百八十八萬元。資金來源：陳佳媛及其所屬N機構全部關聯賬戶。是否執行。”
“執行。同時把資金脈絡追蹤的完整報告推送給善橋公益平臺、國家反詐中心，還有正在看陳佳媛直播的那三千七百個觀眾。”
推送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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