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諍站起來。
燈亮了。PPT翻到最後一頁——德國質檢證書，藍色圓形印章，底部一行德文認證宣告。諾亞翻譯投到AR視野：
“茲證明本裝置在萊茵河枯水期實測流量超過汛期平均流量，感測器效能卓越。”
“萊茵河枯水期流量超過汛期——物理上不可能。枯水期就是全年流量最低時段。寫這句話的人不懂德語，用翻譯軟體把‘水質穩定性超過預期’翻成了這個。蓋章機構TüV Rheinland——編號在德國工商會官網查不到，證書字首虛構。”
葉諍推開椅子走到前排。市環保局副局長正低頭看手機，感覺有人靠近抬起頭。和醫保局那次一樣——先困惑，再變成警覺。
“葉先生？”他認識葉諍。灰海案之後市裡各部門都傳遍了。
“啟動會暫停。”葉諍把手機遞過去，螢幕上三組對比資料——浮標流速和KTV震動頻率重合圖、德國質檢證書翻譯錯誤、AquaSense官網魚缸過濾器產品目錄，“這批浮標沒一臺在測水質。感測器沒校準，流速資料來自內建馬達，認證證書是翻譯軟體寫的。您花納稅人兩千三百萬，買了四十七臺能在水裡漂的KTV低音炮。”
會議室安靜得能聽見前排記者合上採訪本。
江明遠站在講臺邊，左手終於從褲兜裡拿出來了。不是自首，是本能——伸手去抓連線投影的資料線。葉諍比他快，一把扣住他左手腕。袖口往上一推，小臂內側靠近手腕位置有個沒拆線的切口，長約一釐米，邊緣泛紅，隱約可見金屬觸點。
“不是環保工程師的植入物。資料發射晶片。你正把浮標造假進度傳輸到境外。”
江明遠盯著他。沒有鄭敬東的微笑，沒有遲墨的疲憊，沒有江露的塌肩。眼神里只有一種東西——算計。他在算自己還有幾秒能跑。
但他沒跑。他忽然笑了，薄嘴唇抿成一條線。“葉先生，你攔得住我，攔不住已經下水的第四十八個浮標。青湖取水口的那個——今天凌晨投進去了。資料已經開始回傳。你是反詐系統，不是水質監測系統。你分不清真假水質資料。沒人分得清。”
葉諍鬆開他手腕。
“諾亞，48號浮標。”
“接入成功。浮標GF-48，青湖取水口上游兩百米。回傳資料顯示所有水質指標正常。但我繞過浮標韌體直接讀感測器原始輸出——原始資料和回傳資料差四個數量級。氨氮實際值超標十一倍。總磷超標七倍。大腸桿菌群超標二十倍。工業廢水直排造成的富營養化汙染。汙染源——上游化工廠暗管排放。這家化工廠是灰海醫療板塊四個隱形股東之一的關聯企業。”
葉諍收起手機。
“我分得清。”他看著江明遠，“你的浮標在靜水裡檢測到KTV低音炮。感測器原始資料還在，你以為韌體改了沒人看得見？每個感測器，每個模數轉換晶片，都有自己的硬體指紋。你刪掉的資料，我恢復得了。”
江明遠笑容沒了。
葉諍朝門口走去。副局長在身後喊：“葉先生——你去哪？”
“青湖取水口。第四十八個浮標。”
晨光灌進走廊。葉諍撥通環保監察支隊內線，報出化工廠暗管精確座標和排放規律。諾亞同時彈出提示。
“反詐補償觸發。水質監測裝置採購欺詐及資料造假，涉案兩千三百萬。觸發環境安全保護協議，萬倍補償注入神豪基金。建議建立S市水源地獨立監測網路，所有浮標納入硬體指紋溯源平臺。”
“新技能：水質解剖刀——可分離水體中任何汙染源歷史痕跡，包括重金屬、有機物、微生物毒素及放射性同位素濃度變化時間軸。追溯十年，精度萬億分之一。”
“連續任務更新：灰海環境板塊暴露——化工廠暗管排放環評報告出現關鍵詞‘生命迴響資料庫-環境子集’。灰海醫療資料庫之外存在環境資料分支。兩者關聯——灰海正將環境致病因子資料與患者基因資料匹配，構建疾病-環境全鏈條歸因模型。”
葉諍衝下樓。引擎轟鳴，視線穿過擋風玻璃——城市天際線在晨光裡鋪開。青湖在北邊，取水口的浮標正安靜地替化工廠打掩護，把超標十一倍的氨氮偽裝成Ⅲ類水。四百萬人的水龍頭擰開，流出來的是被資料粉飾過的真汙水。
掛擋，踩油門。車朝北去。
手機震。不是H-0，陌生號碼。
“葉先生，我是江明遠。剛才忘說了——第48號浮標韌體裡還有個隱藏指令碼。你拆解它，它會自動向青湖取水口水泵控制系統發假訊號，關停水泵。四百萬人供水，停不起。密碼只有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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