嵩山深處,連松濤都帶著幾分死寂,呂布已經暗中尾隨曹操、陳宮三日。他眯眼望著前方蹣跚的兩道身影,眉頭擰成川字,陳宮自那日呂伯奢莊院喋血後,雖神色鬱郁,卻始終未與曹操分道,顯然是被對方的說辭說動了。
陳宮雖思慮遲緩,卻絕非愚鈍之人。呂伯奢一家是否真有叛意,給他些時日未必勘不破。像這般胸懷匡扶天下之志的謀士,為防患未然折損幾條性命,大抵不會有太重的心理負擔。可既然不是因呂伯奢之事反目,陳宮日後那般憎恨曹操,究竟是為何?
呂布這邊出來快十天了,洛陽還有其它事情要準備,可是這次得不到陳宮的話,那下次見面就要等到兩年以後了,難以取捨之際、他恍然間想起來前世的自己,就因為太過於目光短視、到最後落得個身首異處,當今亂世什麼最重要?人才。
山徑愈發崎嶇,曹操本是朝廷校尉,出身官宦世家,自幼養尊處優,何曾遭過這般罪?連日來風餐露宿,腹中早已空空如也。陳宮更是不濟,文弱書生的身子經不住這般折騰,腳步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氣息微弱得彷彿隨時會斷。
“公臺,撐住!”曹操低吼一聲。自己堂堂大丈夫,竟淪落到為一個文人續命的地步,世事無常當真可笑。
死並不可怕,怕的是這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曹操用餓的發綠的眼睛、瞥了下身旁昏昏欲墜的陳宮。若不是此人曾在中牟縣冒死相救,他早已成了階下囚,可這深山老林裡連野果都難尋,再找不到吃食,兩人都得餓死。
這時,一個陰惻的念頭,在曹操心底滋生:實在不行,人肉,未必不能嘗試。
第四日清晨,曹操終於尋得一棟簡陋的木屋。他心中一喜,連忙扶著陳宮踉蹌上前,叩響了木門。開門的是位年輕婦人,懷中抱著個襁褓嬰兒。見兩人形容枯槁,婦人眼中閃過一絲怯意。
“大嫂,我二人是山中迷路的遊人,連日未進飲食,還望行個方便,借宿一日,些許銀兩不成敬意。”曹操擠出幾分溫和,從懷中摸出幾錠碎銀子。
婦人遲疑著接過銀子,低頭看了眼懷中熟睡的孩子,輕聲道:“丈夫上山打獵未歸,家中不便待客,柴房暫且可住,我去尋些吃食。”說罷,引著兩人繞到屋後柴房,地上鋪著些乾草,牆角堆著劈好的木柴。婦人轉身拿來兩個麥餅、一碗糙米,還有半壺水,歉意道:“家中餘糧不多,還要哺養孩兒,委屈二位了”。
陳宮又累又餓,亂塞一頓,便一頭栽倒在乾草上,呼呼大睡起來。曹操這十多日消耗的精力就大的多了,婦人給的這點吃食根本不夠塞牙縫的,他趁陳宮熟睡中偷摸的在獵戶家找吃的,不巧被起夜出恭的婦人看到,她剛要斥責於曹操,就被曹操一手捂住嘴,一手用刀抵住了脖頸處威脅道:“莫要喊叫,否則讓你們母子葬身於此”。
陳宮被晃醒時,正見曹操端著一碗乳白色的奶水,手裡還拿著幾塊肉乾。“公臺,快喝了這碗奶,吃點東西我們趕路。”曹操語氣帶著幾分催促,將碗遞了過去。飢餓感如潮水般湧來,陳宮也顧不上多想,接過碗一飲而盡,溫熱的奶水滑過喉嚨,帶著淡淡的腥甜,肉乾雖硬,卻也聊勝於無。他癱倒在乾草上,撫摸著鼓脹的肚皮,只覺得從未這般滿足過。
可片刻後,一個念頭突然竄入腦海,這裡既沒見牛羊,也沒見奶羊,這奶水是從哪裡來的?
“曹兄,”他坐起身,疑惑道,“這奶和肉乾,是從何處尋來的”?
曹操眼神閃爍,支支吾吾道:“你吃便是,問那麼多做什麼”?
陳宮心中一沉,猛地站起身,快步衝出柴房,直奔正屋,推開門的剎那,眼前的景象讓他如遭雷擊。婦人被綁在地上,衣衫凌亂,胸口滲著鮮血,嘴角的布條被血浸溼,眼淚混合著血水往下淌。床上的襁褓被蒙得嚴嚴實實,伸手一探,嬰兒早已沒了呼吸,小小的身體冰涼僵硬。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陳宮扶著門框劇烈乾嘔起來,方才喝下的奶水彷彿化作毒液,灼燒著他的喉嚨。他猛地轉身,指著曹操,聲音因憤怒而顫抖:“曹孟德!你這個禽獸!呂伯奢一家,你說怕他們出賣,倒還能牽強附會!可這婦人好心收留我們,她根本不知你是通緝犯,你為何要下此毒手?這襁褓中的孩子,難道也會害你嗎”?
曹操臉色鐵青,被戳破行徑後索性破罐破摔,咬牙道:“公臺,我這是為了救你我性命!誰知道還要在山裡待多久,沒有吃食怎麼活?若是獵戶回來,發現我們在此,報官追捕,你我插翅難飛!多一個潛在威脅,不如早除後患!這世間少幾個農戶無關緊要,匡扶天下卻少不了我曹操!等會兒一把火燒了這屋子,神不知鬼不覺,帶著剩餘食物,定能走出深山”!
“這就是你所說的,‘寧教我負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負我’!”陳宮怒極反笑,“我真是瞎了眼,才會追隨你這樣的人!今日你能為吃食殺無辜母子,他日若我對你有半點威脅,是不是也要先殺了再說”!
曹操沉默片刻,目光復雜地看著他:“公臺,你與他們不同。你我共謀匡扶天下,是並肩作戰的兄弟,我對你絕對信任,否則也不會一路扶著你到這裡。若你不信,我立誓,他日若刀兵相見,我必放你一馬!”這番誓言並非虛言,後來陳宮被俘,曹操的確想過放他生路,只是那時兗州世家已被曹操屠戮殆盡,陳宮自覺無顏苟活,一心求死。
可此刻的陳宮,早已心冷如鐵。他望著曹操那張寫滿野心與狠戾的臉,只覺得陌生又可怖。呂家十多條性命,皆因這人的猜忌與自私枉死,日後還不知有多少人要葬身其手。如今若貿然離去,必遭其毒手,只能暫且隱忍,尋機脫身。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怒火,沉聲道:“事已至此,多說無益,清理乾淨,儘早上路”。
火光沖天而起,吞噬著木屋的樑柱,濃煙滾滾直上,將清晨的天空染得發黑。曹操望著熊熊烈火,眼中沒有絲毫愧疚,只想著儘快離開這是非之地。陳宮站在一旁,指尖冰涼,心中的怒火卻比這火焰更盛,曹操,此生必與你勢不兩立!
隨著林間火光漸滅,二人的犯罪證據也隨之煙消雲散,而陳宮心頭的怒火卻難以撲滅,曹操這個人將是自己一生之敵。至於後來世人所傳的,陳宮留曹操一命,沒有趁他睡著取他性命的流言,只是相互留的體面,二人並沒有揭穿而已。當時曹操怕陳宮害了自己性命,主動幫他拿著武器等行裝,美其名曰減輕他的負擔,其實是怕他趁自己入睡偷襲自己。而陳宮也不點破,趁曹操睡著偷偷的離開了。陳宮自以為曹操不知道他走,其實曹操根本就沒睡著。曹操曾動過殺心,可念及中牟縣的救命之恩,終究狠不下心,只當是少了個累贅。那時的曹操怎會想到,今日放走的陳宮,日後會成為他逐鹿天下路上的勁敵。
山巔之上,呂布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寒風吹起他的長髮,眼中寒光凜冽。曹操以為只是殺了一對母子、失去一個謀士,卻不知這深山裡的冷眼,終將讓他付出更沉重的代價。
陳宮一路跌跌撞撞,朝著遠離曹操的方向奔逃。不知跑了多久,他再也支撐不住,靠著一棵老松樹滑坐下來,大口喘著粗氣。此刻心中只剩一個念頭: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才能彌補今日的過錯。
就在陳宮出神之際,一個聲音從他身後傳來。“陳大人好興致,”呂布的聲音帶著幾分戲謔,“竟獨自來這崇山峻嶺間欣賞風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