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內郡,懷縣。殘陽如血,映照著城下橫七豎八、狼藉不堪的數百具屍體。這些不久前還可能是同鍋吃飯、並肩而立的袍澤,此刻卻因上位者的一己私利與野心,倒在了彼此拼殺的戰場上,永遠沉寂於此。人生在世,真是何其慌繆。
郝萌踩過黏膩的血窪,他眉頭緊鎖,焦躁不安地在屍堆間來回踱步,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野獸。
“曹性!曹性!你這個天殺的王八蛋,真是他媽的坑死老子了!”他幾乎是咬著牙根擠出這句話。若非曹性率親衛拼死救出呂布,此刻他郝萌早已高枕無憂,拿著呂布的人頭去向鄴城請功了!
“追出去的人,還沒有回報嗎?”郝萌猛地停步,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身旁的副將,聲音嘶啞地低吼。
那副將被他看得頭皮發麻,連忙躬身,“啟,啟稟將軍,他們顯然是早有預謀,眼下四野漆黑,地形複雜,弟兄們,弟兄們實在是難以追蹤啊”!
“難以追蹤?”郝萌像是被點燃的火藥桶,猛地一腳踹翻這名部將,咆哮道,“放你孃的屁!找不到呂布,老子先拿你們的人頭墊背!你,你,還有你們。”他手指點過周圍噤若寒蟬的十多名親兵,“全都給我滾出去找!帶上你們所有的人,撒開了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找不到,就都別回來見我了”!
親兵們面面相覷,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恐懼與無奈。可軍令如山,他們也只得抱拳領命:“諾!”隨即,這些人迅速分散,呼喝著各自麾下計程車卒,舉著火把,如同無頭蒼蠅般、融入了懷縣之外深沉的夜幕之中,那點點火光很快便被黑暗吞噬,顯得渺小而無力。
郝萌心頭的恐慌非但沒有減輕,反而愈發沉重。真是應了那句話,反派死於話多!若是早知今日,他定會多看些野史、小說,好好吸取那些前車之鑑。
冷汗浸溼了他的內衫。一旦呂布成功逃回幷州,以其睚眥必報的性格、和天下無雙的勇武,他郝萌必將面臨無窮無盡的追殺。而在鄴城靠兵變上位的袁譚,真會原諒自己所犯的錯誤嘛!
“不行,不能坐以待斃!”他一把扯過韁繩,翻身上馬,狠狠一抽馬鞭,戰馬嘶鳴著、也衝入了那片令人心悸的黑暗之中。他必須親自去找,哪怕只有一絲渺茫的希望。
然而,郝萌高估了自己對河內郡的控制力。他自背叛張楊之後,所謂的掌控不過浮於表面,各縣心懷舊主之人大有人在。想憑藉他如今眾叛親離、軍心渙散的力量,在這偌大的河內郡找出刻意躲藏的呂布,無異於痴人說夢。
與此同時,呂布在十數名曹性死忠的護衛下,晝伏夜出,專挑山林小徑,小心翼翼地向著幷州方向迂迴前進。終於在七日後,抵達了河東郡呂布的地盤。
呂布生還的訊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以最快的速度,從河東郡傳遍了整個幷州。
平陽城外軍營,已集結完畢、殺氣沖天的三萬大軍,此刻更因呂布的脫險而士氣大振。而中軍大帳內,氣氛卻有些微妙。
董白一身戎裝,她面容清麗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目光掃過帳下諸將,最終落在眉頭微蹙的郭嘉身上。
“夫人,”郭嘉拱手行禮,語氣沉穩卻帶著勸阻之意,“如今主公已然脫困,我軍是否應暫緩攻勢,待主公歸來,聯絡四方盟友,再行討伐郝萌不遲?屆時把握也更大幾分”。
董白的聲音清晰而冷靜:“郭軍師,你的顧慮,我豈會不知?但大軍出征,每日人吃馬嚼,糧草消耗何其巨大?我幷州地處邊陲,山多田少,產出有限。如今我軍主力集結於此,兩線作戰,已是極限。何況周圍惡鄰虎視眈眈,若不及早拿下河內,到時候軍心渙散,縱使家夫歸來,又能如何”?
郭嘉心中暗歎,董白雖有智計權謀,終究缺乏實戰經驗。萬一她像那位幽州二公子袁熙一樣,在陣前剛愎自用,一意孤行,呂布辛苦攢下的這點基業,恐怕真要付諸東流了。
他想再次開口,卻一時找不到更合適的理由。總不能直言不諱地說“臣不信主母之能”吧?那可是取禍之道。古往今來,多少能臣干將栽在了這“枕邊風”三個字上。
心思輾轉間,郭嘉換了一個角度,語氣顯得更為懇切:“夫人明鑑。如今您有孕在身,此番勞師遠征,已是艱辛。若再親臨戰陣,操勞過度,萬一,萬一腹中胎兒有所閃失,我等將來如何向主公交代啊”?
果然,董白聞言,臉上閃過一絲猶豫。這個孩子,是她復仇的希望,是她在亂世中立足的根本,更是她與呂布情感的紐帶,絕不能有任何意外。
郭嘉察言觀色,趁熱打鐵道:“夫人身系重任,實不宜親身犯險。不如由末將等在此督軍,夫人可移駕河東,一則與主公早日團聚,使主公安心;二則也可保萬全。屬下等必當竭盡全力,為主公、為夫人拿下河內”!
董白微微歪頭,陷入了沉思。片刻後,她抬起頭,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起來,甚至比剛才更添了幾分決絕。
“郭軍師好意,我心領了。”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家夫武功蓋世,既已脫困,些許路途艱難,定然無妨。他需要的是一個穩固的後方,和一支能戰的軍隊,而不是一個只能守在閨中等候的婦人”。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帳中諸將,繼續道:“我留在此地,便是向全軍將士表明,此戰,有進無退!只要我董白還站在這裡,幷州的旌旗便不會倒!將士們見此,方能捨命用命,戮力向前”。
她的話語擲地有聲,既點明瞭大局利害,也暗含了樹立自身威望的意圖。這是一個她絕不願放過的機會。
郭嘉心知再勸無益,反而可能引起猜忌。他暗歎一聲,終是躬身領命:“夫人深明大義,是郭某思慮不周了。屬下定當遵從夫人號令行事”。
就在幷州磨刀霍霍之時,河內懷縣的郝萌,接到了又一個幾乎讓他崩潰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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