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他們胡說八道!”楊過急聲道,聲音壓得很低,卻滿是怒意,“郭芙憑什麼這麼說你?我去撕爛他們的嘴,讓他們給你道歉!”
“沒用的。”小龍女輕輕搖了搖頭,目光轉向窗紙,窗外郭芙的影子隱約映在上面,隨著她說話的動作晃來晃去,顯得格外刺眼,“他們想說,你攔不住。江湖上的人,本就愛對這些事說三道四,你越是爭辯,他們越覺得有話題可聊。”
楊過還想說什麼,可看著小龍女平靜的模樣,那些怒氣忽然像是被堵住了似的,卡在喉嚨裡,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他張了張嘴,最終只化作一聲無奈的嘆息,重新坐回床邊,卻還是緊緊握著劍柄,指腹摩挲著上面的紋路,以此來平復心裡的焦躁。
房間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樓下郭芙和武修文的聲音還斷斷續續地傳來,偶爾夾雜著武敦儒的幾句附和,那些話語像蒼蠅似的,嗡嗡地圍著人轉,擾得人心煩意亂。過了好一會兒,小龍女才緩緩開口,打破了這份沉默。她沒有提郭芙的汙衊,也沒有說心裡的委屈,只是輕聲問:“過兒,這段日子,你過得開心嗎?”
楊過愣了一下,沒料到小龍女會突然問這個問題。他下意識地轉頭看向小龍女,見她依舊背對著自己,只能看見她烏黑的長髮散落在枕頭上,襯得脖頸愈發雪白。
他沉吟了片刻,心裡快速回想這段日子的經歷——從終南山下來,一路遇到李莫愁的追殺,又碰到郭伯伯和郭伯母,再到如今住在這裡,雖然有驚有險,可身邊有姑姑陪著,本該是開心的。
於是他立刻點頭,聲音帶著幾分刻意的輕快:“開心啊,有姑姑在身邊,我當然開心。”
可這話剛說出口,他就看見小龍女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緊接著,小龍女輕輕“嗯”了一聲,聲音裡聽不出太多情緒,卻讓楊過心裡莫名地有些發虛——他說的“開心”,其實帶著幾分勉強,他想獲得別人的尊重,想獲得更多人的認可,想真正的揚眉吐氣。
如果跟小龍女回古墓,這一切就成了泡影。古墓清幽隔絕江湖,雖能安穩度日,卻無法讓他在眾人面前證明自己,更別提擺脫“楊康之子”的陰影、贏得真正的敬重。這份對功名與認可的渴望,讓他面對小龍女時,總多了幾分猶豫。
小龍女自然也聽出了這份勉強。她沒有戳破,只是閉上眼,腦海裡忽然浮現出剛住進這間客棧時的場景,店小二領著他們上樓,笑著問要開一間房還是兩間房。她還沒開口,楊過就先一步說道:“兩間房,麻煩了。”
當時她愣了一下,轉頭看向楊過,見他眼神有些閃躲,像是不敢與她對視。她心裡微微沉了沉,卻還是笑著對店小二說:“一間就好,我們住慣了一處。”
楊過當時明顯愣了一下,轉頭看向她時,眼神里滿是驚訝,似乎沒料到她會這麼說。店小二也愣了愣,隨即笑著應了聲,轉身去拿鑰匙了。待店小二走後,楊過才小聲說:“姑姑,在外邊不比古墓,這樣容易被人誤會。”
她當時只是搖了搖頭,輕聲說:“我們在古墓裡不也一直住在一起嗎?更何況我們還是伴侶。”
其實她心裡清楚,楊過是覺得在外邊住一間房會惹人非議。可她不在乎那些非議,她只在乎他——他們早就確定了關係,在古墓裡時,他雖一直把她當師傅,可她心裡早已對他動了情。
她本以為,經歷了那一夜之後,他們之間的距離會更近一些,她也希望楊過能對自己再大膽一些,不用總是顧及著“師徒”的名分,不用總是在意別人的眼光。
可事實並非如此。尤其是在見到黃蓉之後,楊過像是瞬間變回了從前那個聽話的“乖孩子”。黃蓉找他談話時,語氣溫和地勸他,說他和她之間的“師徒情”不該變成“兒女情”,說她是古墓裡出來的,不懂江湖規矩,怕她會耽誤他的前程。楊過當時沒有反駁,只是低著頭聽著,連一句維護她的話都沒有說。
她當時就站在不遠處的廊下,將那些話聽得一清二楚。她沒有上前,只是靜靜地站著,看著楊過順從的模樣,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似的,又悶又疼。
她忽然明白,楊過還是受到了世俗眼光的影響,哪怕他嘴上說著不在乎,可在黃蓉面前,在那些“禮教規矩”面前,他還是會退縮,還是會猶豫。
其實她並非不懂世俗規矩。雖然她獨自居住在古墓多年,沒有受到太多江湖禮教的約束,可師傅在世時,也曾教過她一些為人處世的道理,她也有自己的貞潔觀——她絕不會允許陌生男子碰自己,也懂得自愛,明白貞操對於女子的重要性。
在感情裡,她也像普通女生那樣,不懂得主動,只會默默地把心意放在心裡,等著對方先邁出那一步。
小龍女放下斷龍石之後,楊過願意為了她而死,那一刻小龍女就把他當成了自己的愛人。她本以為,隨著時間的推移,楊過會明白她的心意,會主動靠近她。
可沒想到,一年過去了,他們之間依舊沒有太多進展,始終隔著一層“師徒”的隔膜。直到那一夜,尹志平闖入,用卑劣的手段打破了這層隔膜,她才誤以為自己和楊過真正走到了一起。
此刻想起這些,小龍女的心裡泛起一陣又一陣的寒涼。她能感覺到,楊過對她的敬重多於愛意,他始終把“師傅”的名分放在心裡,哪怕他們之間已經發生了那樣的事,他還是沒能徹底轉換過來身份。
他在她面前的“聽話”,在黃蓉面前的“順從”,都讓她覺得,他或許並不是那麼心甘情願地和她在一起。
她向來是驕傲的,從不肯勉強別人,更不肯讓自己成為別人的負擔。與其跟著楊過一起,讓他承受別人的白眼和非議,讓他在世俗眼光和她之間左右為難,不如她自己離開——這樣一來,他就不用再被人說“不知廉恥”,不用再被黃蓉勸說著和她分開,也能擁有黃蓉口中“光明正大”的前程。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藤蔓似的,飛快地在她心裡蔓延開來。她緩緩睜開眼,看向窗外。不知何時,院子裡的聲音已經消失了,郭芙和武修文應該是走了。月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光影,顯得格外清幽。
她輕輕起身,動作放得極輕,生怕吵醒身旁的楊過。她走到桌邊,藉著月光,從包袱裡拿出一張紙和一支筆。墨汁早就幹了,她便倒了點茶水,小心地研磨著。待墨汁調好後,她拿起筆,筆尖懸在紙上,卻遲遲沒有落下。
她想寫下些什麼,想告訴楊過她離開的原因,想告訴他她並非不愛他,只是不想拖累他。可話到嘴邊,卻又不知該如何下筆。最終,她只寫下了簡單的幾句話:“過兒,江湖路遠,各自珍重。勿念,龍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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