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行方丈在苦度攙扶下,艱難地、緩緩地坐倒在地,背靠著一棵枝幹虯結、不知經歷了多少風霜的古松。
月光清冷,透過稀疏的枝葉,斑駁地灑落在他染血的明黃袈裟和蒼白如紙、死氣瀰漫的臉上。他目光緩緩地、極其吃力地掃過趕來的眾人,在尹志平身上微微停頓。
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真正“看見”尹志平。之前雖知有其人,甚至默許了苦度對其的庇護和傳藝,但並未正式相見。
此刻,在這生命最後的時刻,他看向這位氣質清正、眼神堅定中又帶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滄桑與睿智的年輕道士,微微點了點頭,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光芒——是讚許,是欣慰,或許還有一絲託付的意味。
他知道,苦度能徹底化解寒毒、恢復巔峰,與此人相助關係莫大。此子,非同尋常。
他的目光又緩緩移向跪地悲泣、幾乎不能自已的無相、天鳴、無色等一眾少林精英弟子,眼中充滿了深沉的慈愛與無盡的期許,最後,掠過遠處兀自與周伯通纏鬥、怒吼連連卻脫身不得的雷萬壑,以及靠在山石上、面如死灰的拔都帖木兒罕。
他忽然,極其輕微地,扯動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個笑容。
那笑容裡,沒有了身為少林方丈的威嚴與沉重,沒有了忍辱負重的壓抑與痛苦,只剩下一種歷經無邊苦海、掙脫一切枷鎖後的徹底解脫與寧靜,彷彿卸下了揹負數十年的無形大山。月光映照下,這笑容竟有種聖潔之感。
他嘴唇翕動,聲音微弱,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彷彿用盡了最後的力氣,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平和,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敲打在他們的心頭:
“無相、天鳴、無色……還有眾位,不必悲傷。”
他喘息了幾下,積蓄著最後的氣力,繼續說道,彷彿要將一生的感悟、懺悔與囑託,盡數道出:
“苦行……此生,始於鐘鳴鼎食之家,長於……錦繡繁華之地,少年時……也曾鮮衣怒馬,走馬章臺,渾渾噩噩……不知生之意義,不明死之歸宿,如……無根浮萍,隨波逐流,虛度光陰……”
“後家道中落,飽嘗世態炎涼,人心險惡,方知……眾生皆苦,紅塵如火。我於嵩山腳下,得遇先師,蒙其不棄,收入門下,得聞佛法……如暗夜行路,忽見北斗指明;如久旱龜裂,忽逢甘霖普降。佛法……如燈,照亮迷途;如筏,渡我苦海。明因果,知善惡,了是非。”
“蒙先師與寺中諸位師兄錯愛,執掌少林……數十寒暑。本應……上求佛道,下化眾生,弘揚正法,導人向善,護佑一寺僧眾平安清修,守持……江湖正道不墜,更當……心懷天下,庇佑蒼生,以慈悲心,行菩薩道……”
說到這裡,他眼中湧出大顆渾濁的淚珠,沿著佈滿皺紋和死氣的臉頰滑落,聲音因極致的痛悔而顫抖,幾乎難以成言:
“然……苦行無能,愚鈍昏聵,身中奸人劇毒,受制於魔掌……為保寺眾香火不絕,免遭滅頂之災,數十年來……行違心之事,默許惡行,甚至……助紂為虐,與虎謀皮。此乃……苦行之過,之罪……深重如須彌山!無可饒恕!愧對佛祖諄諄教誨,愧對少林列祖列宗清譽,更……愧對天下信賴少林的黎民百姓、江湖同道……每思及此,心如刀絞,五內俱焚,日夜難安……”
“今日……”他猛地提起了最後一口氣,臉上泛起一種異樣的、近乎透明的潮紅,那是生命最後時刻的迴光返照,聲音也陡然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種徹底解脫的釋然與快慰,甚至有一絲昂揚,“今日,終得以殘軀,阻魔道於前,贖罪愆於萬一……心中……甚慰,甚安!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他目光陡然變得無比銳利清明,如同兩道冷電,掃過無相、天鳴、無色,最後在苦渡身上再次停留一瞬,用盡生命最後的所有力量,一字一句,如同洪鐘大呂,又如同立下莊嚴重誓,清晰地傳入每個人靈魂深處:
“少林……千年古剎,禪宗祖庭,託付……爾等了!當……持正守心,護寺……安民,弘揚……佛法,驅逐……韃虜,光復……華夏……重任在肩,好自……為之……”
話音甫落,他眼中神光迅速黯淡,那最後一口氣也彷彿隨之散去。他緩緩地、極其安寧地,將目光轉向西方深邃的夜空,那裡,群星閃爍,明月高懸。他嘴唇微微開合,以幾不可聞的氣聲,虔誠而平靜地念誦出《金剛經》中那揭示世間真相的最終偈語: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誦經聲漸低,漸微,終至……不聞。
苦行方丈,頭顱微微向右側垂下,靠在古松粗糙的樹幹上,雙目安然閉合,嘴角猶自帶著那一絲解脫、寧靜、甚至隱隱含笑的弧度。
月光如水,靜靜流淌在他染血卻已平和的面容與身軀之上,為他鍍上了一層聖潔、莊嚴、肅穆的銀色光華。夜風拂過,他額前幾縷散亂的白髮輕輕飄動,彷彿仍在聆聽這世間的風聲、林濤、以及……那無聲的悲壯與決絕。
一代高僧,少林方丈,禪門領袖,就此……圓寂。
以身為枷,鎖住滔天魔頭;以命為炬,照亮沉沉前路。其悲壯,其決絕,其捨身,其贖罪,其最終的坦然與解脫,令在場所有人為之靈魂震顫,肅然起敬,悲從中來,卻又彷彿感受到一種超越生死、洗淨罪孽的宏大力量。
天地寂然,唯餘夜風嗚咽,如泣如訴;林濤低迴,似嘆似悼。明月無言,繁星垂淚,嵩山蒼茫,皆在默然送別這位忍辱負重、最終以身殉道的佛門領袖。
而無相、天鳴、無色等少林弟子,早已泣不成聲,以頭搶地。苦度禪師老淚縱橫,緊緊握著師弟已然冰涼的手。
!寂沉與穆肅的空夜了裂撕,鳴悲厲淒的來出發迸深最魂靈從彿彷、寰人絕慘聲一,時這在就
”!!!——兄——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