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尹志平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望著江水發呆,背影顯得格外蕭索孤寂。陽光落在他身上,卻彷彿照不進他心底的陰霾。
趙志敬看著這個曾經意氣風發、甚至隱隱壓自己一頭的師弟,如今也變得如此頹唐,心中竟莫名生出一絲同病相憐之感。他走過去,在尹志平身旁坐下,也望著江水,半晌,才緩緩開口道:“師弟。”
尹志平(甄志丙)似乎過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有人在叫他。他緩緩轉過頭,眼神依舊有些空洞,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聲音乾澀:“師兄……我現在,或許該叫甄志丙了。”
趙志敬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竟覺得有些荒謬的好笑。他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種歷經變故後的蒼涼和篤定:“你是不是尹志平,別人或許會被表象迷惑,但我……或許是最清楚的。”
尹志平(甄志丙)猛地抬眼看向他,眼中閃過一絲微光。
趙志敬沒有看他,依舊望著江水,彷彿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看你的武功就知道了。你的寒焰真氣,運轉時的獨特冰寒與灼熱交織之感,做不得假。你的緋月七連斬,那凌厲詭譎、猶如新月乍現又連環不絕的劍意,更是你壓箱底的絕技,是我親眼見你一點點磨礪出來的。
這些武功,不僅僅是招式內力,更是與你這個人息息相關,深入骨髓。旁人或許能模仿你的形,模仿你的說話方式,甚至模仿你的一些小動作,但這獨屬於你的武功路數、真氣特性,尤其是那需要極高天賦和契合度才能練成的寒焰真氣與緋月劍意,絕非他人能夠輕易假冒。”
他頓了頓,轉過頭,第一次用一種近乎平靜的、審視的目光看著尹志平(甄志丙):“至少,我不認為這世上有另一個人,能將這些都模仿得如此天衣無縫,連與你朝夕相處、多次交手的我都看不出破綻。”
這番話,如同驚雷,在尹志平(甄志丙)耳邊炸響,也讓他混亂的心湖,驟然掀起巨浪!是啊!武功!他怎麼忘了這個!李聖經可以編造記憶,可以灌輸情感,甚至可以改變外貌(主要是手指),但武功呢?尤其是寒焰真氣和緋月七連斬這等高深武學,乃是他(或者說,是這具身體)多年苦修、與自身經脈特質完美契合的成果!這如何作假?
老頑童不知何時也湊了過來,聽得津津有味,此刻一拍腦門,恍然道:“嘿!你這麼說,我倒想起來了!你小子之前是不是學過《九陰真經》?又不知從哪兒練了門截然相反的純陽功夫,後來你被那勞什子‘死亡蠕蟲’的熱毒折騰得夠嗆,多虧了苦度大師的寒冰真氣救命,這才陰差陽錯,把冰火兩股勁道揉到了一塊兒,成了你這獨一份兒的寒焰真氣!這玩意兒,天下可就你這一份,做不得假,做不得假!”
他越說越來勁,手舞足蹈地繼續道:“還有你那‘緋月七連斬’,雖說後來看你使得少,融到鞭法裡去了,但那股子狠辣刁鑽、連環奪命的味兒,老頑童我可還記得清楚!這可不是光靠學樣子就能學得來的!趙小子說得對,這武功路子,就是你的魂兒,換個人,沒你這經歷,沒你這身子骨,絕對耍不出來!”
月蘭朵雅更是聽得眼中異彩連連,方才因“孿生兄弟”之說而產生的一絲動搖瞬間煙消雲散,激動地抓住尹志平的胳膊:“哥哥!你聽到了嗎?趙師兄也這麼說!你就是尹志平!你的武功就是最好的證明!那個什麼甄志丙,肯定是李聖經編出來騙你的!”
尹志平(甄志丙)看著趙志敬,頭一次,對這個一首與自己明爭暗鬥、心思深沉的師兄,產生了一絲髮自內心的感激。在這種眾叛親離、自我懷疑的時刻,趙志敬這冷靜甚至帶著幾分冷酷的分析,卻如同黑暗中的一道光,照亮了他混亂的思緒。
“師兄……”他聲音有些哽咽,萬千情緒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這兩個字。
趙志敬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說,臉上難得地露出一絲複雜的神色,似乎想到了什麼,又有些不確定:“至於你的那兩根手指是如何恢復的……雖然我也覺得匪夷所思,超出了常理認知。但是,”他話鋒一轉,目光變得深邃起來,“師弟,你還記得羅摩遺體嗎?”
“羅摩遺體?”尹志平(甄志丙)一怔,腦海中似乎有什麼模糊的影像閃過,卻抓不真切。
“對,羅摩遺體。”趙志敬沉聲道,“幾個月前,我們偶遇徐家與黑風盟搶奪羅摩遺體,若夢姑娘……後來曾私下對我說過,據她所知,那羅摩遺體之中,蘊藏著一套驚天動地的絕世武功,據說練成之後,有活死人、肉白骨、易筋洗髓之神效。當時聽來,只覺是誇大其詞,坊間傳聞多有神化。但如今結合你的情況……”
他目光落在尹志平完好無損的左手上,緩緩道:“斷指重生,肉白骨……這聽起來,豈非正與那‘羅摩神功’的傳聞吻合?
當時羅摩遺體一分為二,上半身被黑風盟奪去,下半身則被徐家獻給了虞家。我們全真教雖未得手,但也曾短暫研究過那上半身遺骸幾個時辰。
我記得,你當時對此極為感興趣,曾廢寢忘食地鑽研……雖然時間極短,但或許,你便是在那在短短時間內,窺得了其中一絲奧妙,甚至……無意中練成了某種雛形?”
趙志敬這番話,半是推測,半是安慰,卻也並非全無可能。
尹志平(甄志丙)聽得心中震動。羅摩神功?自己之前無意中說出的名字,難道並非空穴來風?難道自己失去的記憶中,真的包含這段經歷?自己真的曾接觸過羅摩遺體,並從中得到了某種機緣?
月蘭朵雅聞言,眼睛越來越亮,幾乎要跳起來:“沒錯!一定是這樣!哥哥你一定是練了羅摩神功,才治好了手指!至於那個李聖經說的什麼‘甄志丙’,根本就是胡扯!她定是在嵩山你重傷失蹤那幾天,對你做了什麼手腳!或許是用邪術篡改了你的記憶,讓你以為自己是什麼西夏的聖子!她見事情即將敗露,無法自圓其說,這才心虛逃走了!”
她越說越覺得有理,將自己偷聽到的對話和推斷一股腦兒說了出來:“我昨夜悄悄跟去,親耳聽到她對哥哥你說,你是甄志丙,是被她改造、植入了尹志平記憶的聖子!她還說什麼‘情感烙印’、‘完美扮演’!現在想來,定是她在嵩山那幾日,趁你重傷昏迷,用了什麼西夏邪門的攝心術或者藥物,擾亂了你的心神和記憶!
她見龍姐姐當眾揭穿你手指的秘密,知道瞞不下去了,又見趙師兄和我都開始懷疑,這才急急忙忙溜走!只有離開,才能避免被當場對質,才能繼續躲在暗處操控!”
月蘭朵雅這番話邏輯清晰,將李聖經的動機、手段、時機分析得頭頭是道,再加上趙志敬關於武功和羅摩遺體的佐證,頓時讓整個事件的脈絡清晰了許多。
尹志平(甄志丙)聽得心神劇震。月蘭朵雅偷聽到的對話,與之前李聖經對他說的如出一轍!而月蘭朵雅的推斷,也與他心中最深的懷疑不謀而合!嵩山重傷失蹤……那幾天的記憶確實一片模糊……李聖經神秘的行蹤……對自己過往的“引導”和“解釋”……還有她那若即若離、時而溫柔時而強硬的態度……
一切線索似乎都指向了李聖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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