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七公左手端著一碟將軍府廚子新蒸的蟹黃包子,右手拎著那隻硃紅大酒葫蘆。
他咬一口包子灌一口酒,吃得滿嘴流油,那張長方臉上滿是愜意。他看見葉寒笙走進來,朝場中努了努嘴,含混不清地說了句:“丫頭醒了?過來看戲。”
葉寒笙走到他身旁,洪七公將嘴裡的包子嚥下去,又灌了一大口酒,方才用袖口抹了抹嘴,指著丁焱道:“這小子,老夫當初在精忠寨中便覺得他藏了東西。他那套掌法——大開碑手是外家功夫,練到頂了也不過是剛猛霸道。可他那套掌法裡頭,藏著一股極純的內家真力,暗金色的——你見過沒有?”
葉寒笙搖了搖頭。
洪七公咂了咂嘴,繼續道:“老夫也沒見過。不過老夫認得那股力道——當年在華山絕頂,王重陽的先天功便有這般光澤。那不是尋常內力,是先天之氣。這小子藏得夠深,在精忠寨這些年,硬是沒露過半分。”
他將酒葫蘆擱在膝上,目光落在場中那道正急速遊走的灰色身影上,語氣忽然變得微妙起來:“至於孫小猴——這滑頭更了不得。他體內有兩股截然不同的內力,一陰一陽,一快一沉。那股注重速度的內力走的是輕靈路子,與全真教的心法有幾分相通之處,卻更加詭異、更加不留痕跡;那股注重力量的內力卻霸道得很,一掌拍出去便是一頭下山猛虎,與丁焱那套掌法隱隱相合,卻又多了幾分陰柔的變招。”
他頓了頓,偏頭看了葉寒笙一眼:“丫頭,你知不知道這小子方才跟老夫說了什麼?他說他練這兩門功夫練了好些年,始終無法將它們融會貫通。每次從速度切換到力量,中間總有一絲滯澀——就是這一絲滯澀,讓他在真正的高手面前總是差了一口氣。可那尹……龍傲天教了他一套身法,叫什麼無影旋風。這小子練了不過半日,居然便摸到了門檻——當他的速度被催動到極致的時候,那一絲滯澀便會被慣性衝過去。雖還不能完全消除,卻已比從前強了太多。”
葉寒笙聞言,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動。她雖對龍傲天心存芥蒂,卻不得不承認那人的武功確實深不可測——不止是他自身的修為,更是他對武學的理解。
他將這套身法傳給孫小猴,讓一個困在瓶頸數年的高手在短短半日之內便摸到了突破的門徑。這份眼力與點撥之能,便是放在天下也是罕見的。
就在她出神之際,場中忽然響起一聲暴喝。丁焱雙掌齊出,掌心暗金光芒驟然暴漲,如同一輪落日轟然墜地。他一掌拍向孫小猴胸口,另一掌則朝葉寒笙的方向虛虛一按——這一按不是攻擊,是邀請。那股渾厚無匹的掌風在葉寒笙身前三尺處驟然停住,如同一面無形的牆。
“葉姑娘!”丁焱在激戰中朗聲道,“光看著有什麼意思?心中有氣,便打出來!”
葉寒笙的拇指已抵在劍格上。葉寒笙醒來時,那柄軟劍正靜靜擱在桌上。鯊魚皮鞘,銀絲纏柄,是她隨身多年的舊物。她伸手握住劍柄,指腹摩挲過那些被歲月磨得發亮的紋路,心中翻湧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刑獄司中那一吻,他渡入她體內的那股真氣,還有洪七公親自來府——樁樁件件都在告訴她,她或許當真冤枉了那個人。可那又如何?她將劍鞘往腰間一掛,拇指抵住劍格,腳下一點,整個人便如同一隻被驚起的雨燕般掠向院中。
劍鋒出鞘的剎那,一道凌厲的銀光便朝丁焱當頭罩下。虞家劍法的起手式“寒鴉渡水”——劍尖在空中連顫數次,每一次顫動都精準地罩向丁焱咽喉、心口、丹田三處要害。她這一劍含怒而發,快得驚人。
丁焱喝了一聲“來得好”,右掌翻起,掌心暗金光芒流轉,不閃不避地迎上了葉寒笙的劍尖。劍尖與掌心碰撞的剎那,發出一聲極刺耳的金鐵交鳴。
葉寒笙只覺得一股渾厚無匹的力道從劍身上傳來,震得她虎口一陣發麻。可她借勢擰腰旋身,軟劍在空中畫出一道極刁鑽的弧線,劍尖竟繞過了丁焱的掌風,朝他肋下刺去。
“好!”洪七公在廊下拍了一下大腿,震得碟子裡的包子都跳了一跳,“這一手‘迴風舞柳’使得漂亮!”
孫小猴從側面撲了上來。他嘴裡叼著根不知從哪扯來的狗尾草,含混不清地嘟囔道:“老丁你別一個人出風頭——葉姑娘,你昨日可是差點把我大哥的脖子抹了,今日也讓小猴領教領教!”
他說話時吊兒郎當,手底下卻毫不含糊。短刀在他掌中翻轉,刀光如同一道灰色的閃電般朝葉寒笙腰側削去。他這一刀出手的時機極刁——恰好是葉寒笙剛變完一招、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剎那。
葉寒笙冷哼一聲,左足在黃沙上猛地一踏,整個人借力拔地而起。她人在半空,軟劍卻如同活物般從右手換到了左手——這一手左右互搏的功夫雖不及小龍女那般精純,卻也已有了幾分火候。
她左手使劍,劍路竟比右手更加詭異飄忽。劍尖在夕陽下劃出一道道銀蛇般的弧線,將孫小猴的短刀和丁焱的掌風一併封在圈外。
三人便這般鬥在一處。
葉寒笙的劍法確實了得。洪七公看在眼裡,心中暗暗點頭。這丫頭的劍法走的是虞家一脈的路子——虞家以紫煞破軍指聞名天下,可劍法同樣不可小覷。
虞家劍法講究的是“以指御劍,以劍代指”,將紫煞破軍指的運勁法門化入劍招之中,若是被她的劍尖點中穴道,那股陰毒之力便會順著經脈直攻心脈,防不勝防。
可她的劍法中又不止是虞家的路數。洪七公看得分明——她偶爾使出的幾記變招,分明是唐門的暗器手法化入了劍中。
劍尖在刺出的同時微微一抖,便有三道劍影同時罩向對手的上中下三路,虛虛實實,真真假假,與唐門“天羅地網”的手法如出一轍。
這丫頭是將兩家的絕學融會貫通了。假以時日,未必不能開宗立派。
可此刻她的劍法雖凌厲,卻少了幾分章法。不是武功的問題,是心境的問題。她的劍太快了,快得有些急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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