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焱與孫小猴離了蔡州城,沿黃河故道一路南下。
頭幾日盡是荒村野店,道上偶有逃難的流民,拖家帶口,面色惶惶。
丁焱寡言,只悶頭趕路,倒是孫小猴嘴皮子閒不住,逢人便扯上幾句,三言兩語間便問出前頭哪處有金兵盤踞、哪處渡口尚能通行。
這一日行至歸德府地界,道旁忽然熱鬧起來。鎮子不大,卻擠滿了人——有挑擔的貨郎,有牽驢的農戶,有蹲在路旁啃乾糧的腳伕,還有幾個穿著半舊號衣的散兵,腰間掛著刀鞘空空如也的舊刀,聚在一處擲骰子賭錢。
“怪了。”孫小猴嘴裡叼著根新扯的狗尾草,眼珠子骨碌碌轉了一圈,“這一路過來,別處都是十室九空,偏這鎮子這般熱鬧。老丁,你瞧瞧那些人——那腳伕肩上的扁擔,兩頭壓得彎彎的,挑的可不是尋常貨物。”
丁焱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那腳伕正蹲在茶寮旁歇腳,扁擔擱在腳邊,兩頭各挑著一隻沉甸甸的麻袋。
麻袋口扎得嚴嚴實實,卻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從縫隙中漏了出來,在泥地上積了薄薄一層。
“是石灰。”丁焱壓低聲音,“修城防用的。可這鎮子既無城牆,也無工地,要這許多石灰做什麼?”
孫小猴將狗尾草啐在地上:“跟上去瞧瞧。”
兩人遠遠綴在那腳伕身後,穿過鎮子最熱鬧的那條街,拐進一條窄巷。
巷子盡頭是一片被土牆圍起來的荒地,牆上插滿了削尖的木樁,樁頭還掛著幾縷被風吹爛的布條。
荒地中央堆著小山似的石灰、黏土與成捆的竹竿,幾個赤著上身的漢子正蹲在地上,用麻繩將竹竿一根根綁紮成筏子。
丁焱的瞳孔微微收縮。
竹筏——這東西既不是漁船,也不是渡船,吃水極淺,載不了重貨,唯一的好處是輕便、快速,能在極短的時間內大量製造。尋常漁民造竹筏是為捕魚,可這般規模的竹筏,已遠遠超出了尋常漁獵所需。
“老丁。”孫小猴的聲音壓得極低,“你數數,光這院子裡便不下三十隻。這鎮子才多少人?造這許多竹筏做什麼?”
丁焱的目光越過那片荒地,落在更遠處那道隱隱約約的土堤之上。
那是黃河故道的大堤,堤上長滿了荒草,堤下是一片被淤泥填平的舊河床。
兩人在鎮子邊緣找了間半塌的土地廟歇腳。待到夜深,鎮上燈火漸次熄滅,只剩下零星幾聲犬吠在遠處此起彼伏。
“走。”丁焱將鐵槍往背上一縛,率先掠出了廟門。
兩人藉著夜色的掩護,沿著那條窄巷重新摸回了那片荒地。
月光下,那些竹筏整齊地碼在一處,筏身上還殘留著白日未乾透的桐油痕跡。
丁焱蹲下身,伸手在其中一隻竹筏的筏底抹了一把——指尖觸到一層細滑的粉末,湊到鼻尖嗅了嗅,是硝石。
“難怪要用石灰。”孫小猴壓低聲音,“硝石怕潮,石灰能吸溼。可硝石這東西——尋常人家一年也用不上幾兩,他們囤這般多做什麼?”
他話音未落,遠處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那腳步聲不似尋常更夫的靴聲,倒像是一群訓練有素的人正以極快的速度朝這邊包抄而來。
丁焱幾乎是本能地一把拽住孫小猴的後領,兩人同時騰空而起,無聲地落在院牆外一株歪脖老槐的枝椏之上。
片刻之後,十幾道黑影從巷口魚貫而入。那些人皆穿著深色短打,腰間佩刀,步履無聲,顯然都是練家子。
為首之人約莫四十出頭,身形矮壯,一張方臉膛上滿是橫肉,太陽穴高高鼓起,竟是個超一流的高手。
他走到竹筏旁,蹲下身,伸手在其中一隻竹筏上摸了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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