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尹志平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白蓮教給了他們一套完整的、自洽的邏輯:你們受苦,是因為這個世界被黑暗勢力掌控;你們反抗,是在執行彌勒佛的意志;你們所做的一切,無論多麼血腥、多麼極端,都是在替天行道。有了這套邏輯,那些原本老實本分的莊稼漢,可以毫不猶豫地拿起刀,去砍下另一個人的頭顱。因為那不是殺人,那是在‘除魔’。”
月蘭朵雅忽然想起白天孟海一棍打爆周財主腦袋時的場景。當時她覺得那人有血性,是個好漢。可現在回想起來,孟海砸下那一棍時的眼神,與其說是憤怒,不如說是一種近乎虔誠的狂熱——彷彿他砸碎的不是一個人的腦袋,而是一個必須被清除的汙點,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她打了個寒噤。
“可是哥哥,”她抬起頭,湛藍的眸子裡滿是認真,“如果只是這樣,那白蓮教最多就是一個有些極端的教派。你方才說那個太監想和他們合作,還提到了山東的幾十萬教眾。一個教派,怎麼會發展到這種規模?”
“因為它太好用了。”尹志平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好用?”
“對。對統治者來說,太好用了。”尹志平的目光落在月蘭朵雅臉上,“月兒,你知道嗎,白蓮教後來投靠了蒙古。”
月蘭朵雅愣了一下:“投靠蒙古?可它不是在幫南宋的百姓反抗壓迫嗎?”
“那是需要它幫的時候。”尹志平的聲音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當南宋朝廷還有利用價值的時候,它就幫南宋,聚攏人心,發展勢力。等到蒙古人打過來了,南宋不行了,它就會非常絲滑地轉投蒙古。然後,在蒙古的支援下,它的勢力會變得更加龐大,遍佈大江南北。”
尹志平沒有說的是,這白蓮教的生命力委實頑強得駭人。
元朝中後期它再次被朝廷大力打壓,卻如同野草般燒之不盡;到了明英宗正統年間,它又成了心腹大患,逼得英宗不得不傾力鎮壓——這也算是那位“瓦剌留學生”朱祁鎮在位期間,極少數能拿得出手的政績之一。
而許多後世之人頭一回聽說“白蓮教”這三個字,還是從黃飛鴻的電影裡——晚清末年,這個教門依然在蹦躂。
月蘭朵雅瞪大了眼睛,將信將疑地看著他,但見他神色坦然,便也沒有追問。
她跟在尹志平身邊這些時日,早已習慣了他偶爾會說出一些讓人聽不太懂的話。起初她還好奇,後來漸漸發現,那些話雖然當時聽不懂,但往往在之後的日子裡會一一應驗。
她便將這歸結為“哥哥見多識廣”,不再深究。
“可是哥哥,”她將話題拉了回來,“你還沒告訴我,白蓮教到底是行善積德的,還是邪教?”
尹志平沉默了。
這個問題顯而易見,但此刻,他忽然不想用那些宏大而空洞的詞彙來回答這個問題了。
“月兒,”他緩緩開口,聲音比之前低了幾分,“你知道水泊梁山的故事嗎?”
月蘭朵雅眼睛一亮:“知道!是說書的常講的那個?一百單八將,哎,也是替天行道!”
尹志平點了點頭:“那你知道李逵嗎?黑旋風李逵。”
“知道!那個使兩把板斧的黑大漢,說書人講到他時,聽的人都特別起勁,說他勇猛,說他忠心,說他……”
“說他殺人不眨眼。”尹志平接過話頭,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
月蘭朵雅的笑容僵在臉上。
“有一段故事,說書人很少講。”尹志平的目光變得有些深遠,“李逵和燕青下山辦事,路過一個莊子,在狄太公家借宿。狄太公哭訴說,他有個獨生女兒,被鬼糾纏,夜夜啼哭,請了多少道士和尚都驅不走。李逵一聽,拍著胸脯說他會捉鬼,讓太公準備酒肉。”
月蘭朵雅忍不住問:“真有鬼?”
“沒有鬼。”尹志平搖了搖頭,“李逵守在小姐閨房外,半夜聽到裡面有動靜,衝進去一看——不是什麼鬼,是那小姐和鄰村一個叫王小二的年輕人在私會。兩個人相愛,卻因為門不當戶不對,不敢讓太公知道,只能半夜偷偷見面。”
月蘭朵雅聽到這裡,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草原上的男女相愛,只要兩情相悅,父母多半不會阻攔。她想象不出,一個姑娘想見心上人,為何要偷偷摸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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