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對方要追究,此刻便是最佳時機——在這座偏僻的偏殿裡,沒有人會聽見打鬥的聲音。
可金無異讓他進來了,還將自己的貼身護衛屏退。這不像要問罪,倒像是要推心置腹。
尹志平越發看不透這個人了。難道自己看錯了,他沒有受傷?
“愛卿。”金無異沒有回頭,聲音不高,卻在這寂靜的大殿中顯得格外清晰,“你可知,當皇帝是一個危險的職業?”
尹志平的手在劍柄上驟然收緊。這句話來得太突然,太直白,完全不像一個皇帝該說的話。
金無異緩緩轉過身來。他臉上難得地沒有了那種嬉笑怒罵、漫不經心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淡極淡的認真。
不是嚴肅,不是威壓,只是一種在卸下了所有面具之後才會流露出的疲憊。
“朕看得出來,你有疑慮。”金無異走到案前,用手指輕輕抹去劍鞘上的灰,“你覺得朕是個瘋子,對吧?”
尹志平沒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金無異卻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卻比之前所有的笑容都真實。“朕其實一開始的愛好是習武,真沒想過當皇帝。”
他頓了頓,手指在劍鞘上輕輕劃過。“但有些事情,落在了朕的身上。朕就不得不做。不做,死的不止朕一個。做了,也會有人陸續犧牲。”
尹志平的目光微微一動。這話,不像是從一個竊國大盜口中說出來的。
“朕知道你在想什麼。”金無異抬起頭,那雙雌雄莫辨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驚人,“你覺得朕是金國餘孽,竊取大宋江山,假扮宋理宗,還用銀珠粉那種東西腐蝕朝堂。對嗎?”
尹志平索性不再偽裝,緩緩站直了身子。“既然陛下已將話說開,臣也不必再藏。陛下,不再假裝手無縛雞之力了嗎?”
金無異愣了一下,隨即有些無語地搖搖頭。“你這小子,怎麼總記得這一點?朕在兵器庫裡單手託梁的事,你記到現在?你今天對朕的試探,朕都沒追究。你倒先翻起舊賬來了。”
尹志平心中一震——果然,假皇帝已經看出了端倪。
“那陛下為何剛剛不點破?”
“朕為什麼要點破?”金無異反問,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尹志平手按劍柄,並不開口。
金無異看著他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忽然嘆了口氣。那口氣極輕極輕,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無奈。“你可能現在以為我們是敵人。但把眼光放長遠,放到整個天下,你會覺得——”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我們其實是朋友。”
尹志平搖了搖頭。朋友。這兩個字從金無異口中說出來,比任何威脅都更讓他警惕。
金國覆滅後,這個竊國者將南宋的朝堂滲透到了骨子裡,用銀珠粉腐蝕官員,用織造司控制臨安,用黑風盟攪動江湖。這樣的人,憑什麼自稱朋友?
金無異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苦笑了一下。那苦笑裡沒有憤怒,沒有委屈,只有一種被誤解了太久之後的麻木。“朕知道你瞧不上朕。你這種人才朕見得多了——胸中有正氣,手中有利劍,便以為天下的事都可以用是非二字來斷。可朕要告訴你,這世上有很多事,不是非黑即白的。”
他環顧四周,緩緩踱步。“朕比誰都希望大宋強盛。只要大宋強,朕才能保護住自己的地位。你當朕是竊國賊,可朕若真要竊國,何必費盡心機把那些被蒙古滅國的部族召集起來?何必在兵器庫裡差點被炸死還要站上廢墟喊‘天命所歸’?何必——”他忽然停住,搖了搖頭,“算了,說這些做什麼。”
尹志平沉默了。他知道對方還有半句話沒說出口。金無異所做的一切——召集各國使者,編織包圍蒙古的大網,用銀珠粉控制貪官再反過來收拾他們——這些確實不是坐在龍椅上享樂的樣子。
但說到底,這些剝削者心中所想,無外乎是換一種方式繼續壓榨罷了。
金無異忽然笑了,依舊是那種純淨如稚童的笑容,卻多了一絲看透世情的蒼涼。“甄愛卿,不要那麼緊張嘛。皇上也是人。你看你剛剛在比武的時候都表現得非常輕鬆,怎麼遇上朕就這樣?不要有心理負擔,也不要崇拜朕。”
尹志平的嘴角抽了抽。這裡武功最高的就是你,我能放鬆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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