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平跟著焰無雙穿過數道燈火幽微的迴廊,焰無雙示意他在殿外稍候。
片刻之後,殿門被從內推開,兩個值夜的宮女垂手退了出來,焰無雙在門口對他微微點頭,什麼也沒說,便轉身朝華音閣方向去了——她還要回去照顧剛睡著的女兒。
尹志平跨進殿門時,不由得微微一愣。這寢殿比華音閣大了許多,卻沒什麼多餘的陳設,正中一張紫檀木的大案上堆滿了奏章和卷宗,燭臺上幾支牛油蠟燭燒得只剩下小半截,燭淚在銅盤裡凝成一圈又一圈。
而龍榻之上,金無異正以一種極其不雅的姿勢歪著——兩條腿一條搭在榻沿上,另一條曲著擱在錦枕上,脊背斜靠在雕龍床屏上,整個人半躺半坐,活脫脫一副“葛優躺”的模樣。
他的通天冠不知扔到了哪裡,頭髮散亂地披在肩上,龍袍的領口鬆開了好幾顆盤扣,露出裡面素白的裡衣。
他的眼睛閉著,呼吸綿長而均勻,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像是在做什麼美夢。
尹志平在距離龍榻約莫一丈的位置停下腳步,微微躬身,正要開口。
可他的靈覺在這一刻驟然繃緊——金無異沒有動。他的眼皮沒有顫,手指沒有彈,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任何變化。
但尹志平分明感覺到,在自己踏入寢殿的那一刻,有一道極淡極淡的氣機已經無聲無息地掃過了他的全身。
那不是殺意,不是威壓,而是一種比靈覺還要敏銳的感知——就像一頭沉睡的猛虎,在獵物踏入洞穴的那一瞬,它的耳朵已經微微轉動了一下。
尹志平知道,假皇帝早就醒了。他甚至知道,從自己站在殿門外的那一刻起,金無異就已經知道了他的到來。
“陛下。”尹志平拱手。
金無異的眼皮動了動,然後緩緩睜開。打了個大大的哈欠,伸手揉了揉眼角,然後用那種拖長了尾音、尾音微微上揚的腔調說道:“甄愛卿啊,大半夜的不睡覺,跑到朕這兒來做什麼?莫不是朕封你的神威天寶大將軍還不夠威風,還想再討個什麼封號?”
尹志平沒有接他的玩笑話。他站在原地,沉吟了片刻,將思緒重新梳理了一遍。
他前世見過那樣的事——有些外國人在公交車上,從自己的唾沫往扶手和拉環上抹,專門挑人流量最大的線路下手。
還有的人明明知道自己已被病毒感染,卻故意混進人群密集的地方,對著空氣大聲咳嗽,對著電梯按鈕吐口水,恨不得把自己身上每一個毛孔裡散發出來的病原都播撒到每一個無辜者身上。
這些事被監控拍得清清楚楚,可因為沒有當場取證,對方抵死不認,最終也只是不了了之。
但這件事給了人們一個深刻的警醒——有些時候,病毒比刀劍更加可怕。刀劍你能看見,能格擋,能反擊;可病毒看不見,它無聲無息地潛入你的身體,在你最放鬆、最高興、以為一切都在好轉的時候,給你致命一擊。
而更可怕的是,這世上總有那麼一些人,會主動將這種東西當作武器。就像埃博拉病毒——它的致死率高達百分之九十,哪怕是身經百戰、體格強健的特種兵,一旦感染,也會在短短數日之內內臟潰爛、七竅流血而亡。
這種病毒之所以沒有在全球範圍內大爆發,不是因為它不夠致命,恰恰是因為它太致命了——宿主還沒來得及四處走動傳播,自己先倒下了。
可若是有人刻意將這種病毒擴散呢?若是有人專門挑選那些身強體壯、又能接觸到核心人物的物件下手,在她們最放鬆的時刻引爆疾病,那這便不是天災,而是人禍。
他嚴重懷疑,這次的事情絕非巧合。那些外國使團裡,要麼有被幕後勢力操控的傀儡,要麼本身就藏著別有用心的奸細。
他斟酌了好一會兒,將這套現代醫學的理論換成了這個時代的人能聽懂的方式。
“陛下可曾聽說過‘疫人’?”
金無異歪了歪頭,顯然對這個詞毫無概念。
“有些人身上帶著病,自己卻不會發作。他們走到哪裡,病便傳到哪裡。更有甚者,明知自己帶著病,還故意往人多的地方湊,往別人身上蹭,往別人用的東西上抹自己的唾沫。這種人,臣稱之為‘疫人’。”
尹志平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頓,字字清晰,“他們不必用刀,不必用劍,只要在人群中走一圈,便能殺死比任何高手更多的無辜百姓。”
金無異終於出現了一絲罕見的凝重。他沉默了很長時間,才緩緩開口:“你是說,這次的事,是有人故意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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