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甚至開始低聲交談——他指著洞壁上一塊形狀奇古的鐘乳石,說那像一尊打坐的彌勒;她便極淡極淡地彎了一下唇角,說那分明像一隻蹲著的蟾蜍。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笑聲在空曠的洞道中反覆迴盪,將那些積壓了太久的陰鬱與恐懼一併震得粉碎。
前方的水流中忽然亮起了一團極淡極淡的光暈,不是螢石的幽光,而是真正的、從外界透進來的日光。那光穿過水層,折射成一片迷離的淡金色,在水面上輕輕晃動。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壓抑不住的雀躍。
他們深深吸了一口氣,同時潛入水中,朝著那片光的方向游去。小龍女在水中睜著眼,看著前方那片越來越亮的光,心中竟不由自主地想起方才在暗河裡尹志平替她渡氣的情景。
她忽然有些期待——如果這一回自己又“氣息不夠”了,他會不會再一次俯下身來?這念頭剛一浮上心頭,她便被自己羞得耳根發燙。
可這一回的洞口並不長。不過片刻,兩人便破水而出。溫暖的日光從頭頂灑下來,將他們渾身溼透的肌膚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光暈。眼前是一片極開闊的谷地,四面青山環抱,溪水潺潺,鳥鳴啁啾,漫山遍野的不知名野花開得正盛,空氣中瀰漫著青草與花香混合的清甜氣息。
“出來了——!”尹志平幾乎是脫口而出,雙臂猛地將小龍女抱起來,在水中轉了整整一圈。水花四濺,將她溼透的長髮甩出一道晶瑩的弧線。
小龍女猝不及防,雙手本能地勾住了他的脖頸,耳根在一瞬間紅透了,卻破天荒地沒有推開他。她低下頭看著他笑得如同孩子般燦爛的臉,那雙清澈的眸子極輕極輕地彎了一下——不是那種冰封乍破的淺淡,而是一種從心底深處漾開的、不加掩飾的歡喜。
然而這歡喜只持續了短短數息。
“咦?這裡怎麼有人——”一個清脆的嗓音從溪邊的灌木叢後傳來,隨即便是一聲壓抑不住的驚呼,“是尹大哥——!飛燕姐!月兒姐!你們先別去找了,我、我看到尹大哥了——!”
這一聲呼喊,讓尹志平渾身猛地一震。小龍女更是在那一瞬間從他懷中掙了出來,整個人如同一隻受驚的白鶴般朝岸上掠去。她是古墓派掌門,冰清玉潔了十八年,連被男子多看一眼都覺得渾身不適,此刻竟被人撞見赤身裸體地與一個男子在水中相擁——她的臉在一瞬間紅透了,連脖頸都染上了一層極淡極淡的粉色。
她幾乎是本能地朝岸邊的芭蕉叢掠去,素手一揮,幾片寬大的芭蕉葉便被她齊根削斷。她將其中兩片往自己身上一裹,咬著下唇躲到了一塊青石之後。
尹志平的腦子在那一瞬間轉了不知多少圈。碧兒——那是月蘭朵雅和凌飛燕身邊的人。她在這裡,那說明凌飛燕和月蘭朵雅也一定在附近。他幾乎是用最快的速度從水中躍上岸,從小龍女手中接過一片芭蕉葉,草草圍在腰間,又將另一片擋在身前。他剛站穩腳跟,兩道身影便已從溪邊的灌木叢後飛掠而至。
凌飛燕的眸子裡翻湧著壓都壓不住的狂喜與慶幸。她的陌刀還背在身後,衣袍的下襬沾滿了泥濘與碎葉,頭髮也有些散了,幾縷碎髮貼在額角,顯然是在這山中搜尋了不知多久。
她看見尹志平的那一刻,眼眶竟極輕極輕地紅了一圈。
月蘭朵雅卻是全然不同的反應。她本就是草原兒女,從不懂得什麼叫矜持,什麼叫剋制。她幾乎是撲上去的——整個人如同一隻歸巢的乳燕般撞進尹志平懷中,雙臂緊緊箍住他的腰,將臉埋在他赤裸的胸膛上,藍寶石般的眸子裡蓄滿了淚水,嘴上卻不肯有半分示弱:“哥哥,你怎麼又把自己搞成這副樣子!你要是再不回來,我就把這整座山都燒了——”
她的話音未落,便已察覺到了什麼不對。尹志平身上只有一片芭蕉葉,渾身上下傷痕累累,肩胛處那道被鐘乳石茬犁開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著暗紅的血。而在他身後——那塊青石旁,一個裹著芭蕉葉的美貌女子正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
那女子生得極美,清麗絕俗,眉目如畫,烏黑的長髮溼漉漉地披散在光滑的肩頭,鎖骨下方那片瑩潤如玉的肌膚上還殘留著尚未褪盡的紅暈。她的眼神清冷如霜,卻在對上月蘭朵雅目光的那一瞬,極輕極輕地蹙了一下眉。
月蘭朵雅再仔細一看,那雙藍寶石般的眸子驟然瞪圓了——這不是小龍女嗎?雖然她此刻裹著芭蕉葉,溼發披散,與記憶中那個白衣如雪、清冷如月的古墓仙子判若兩人,可那張清麗絕俗的臉,那雙清澈如寒潭的眸子,月蘭朵雅是見過的。
飛燕姐之前說過——哥哥這次來,八成是為了找小龍女。月蘭朵雅當時聽了,心中雖有幾分酸澀,卻也只是撇了撇嘴。可她萬萬沒想到,她們在山谷中沒日沒夜地尋了這許久,擔驚受怕,寢食難安——哥哥倒好,竟在這與小龍女光天化日地沐浴?看二人這副模樣,鎖骨上那些紅痕,身上那僅剩的芭蕉葉,剛才在做什麼,不言自明。
“哥哥,你可真是——”月蘭朵雅咬著下唇,她想說“你可真是風流快活”,想說“你可知道我這些天有多擔心”,想說“你知不知道我和飛燕姐差點把這絕情谷翻了個底朝天”。可這些話到了嘴邊,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凌飛燕站在她身後,輕輕地按住了月蘭朵雅的肩膀。目光在尹志平肩胛處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上停留了一瞬,不動聲色地移開了視線。她知道尹志平一定經歷了極為慘烈的搏殺,未必如月蘭朵雅想的那樣。
然而最讓人意外的,反倒是小龍女。她一直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她不認識這兩個女子,在十八年的記憶中從未見過她們。
可她看見了——那個藍眼睛的少女撲進了尹志平懷中,箍著他的腰,將臉埋在他赤裸的胸膛上;那個背陌刀的女子雖然剋制,可她的指尖在微微發顫,喉間那道極細微的哽咽,小龍女聽得很清楚。
這兩個女子很在意尹志平,小龍女本能地蹙了一下眉。
她將芭蕉葉裹緊了些,走到月蘭朵雅面前站定,抬起手,毫不猶豫的將月蘭朵雅箍在尹志平腰間的手臂推開了。力道不大,動作也談不上粗暴,只是乾脆利落,沒有半分猶豫。
“他是我的男人。”小龍女的聲音如同寒潭水滴落在青石上,“你不要碰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