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平想起了原著中關於《葵花寶典》的兩種說法。一種說這門神功是前朝太監所創;另一種說是一對夫妻所創,因雙方各持己見、互不相讓,最終分裂為兩部。
這兩種說法看似矛盾,可此刻他忽然明白了——它們都不算全錯,但也都不算全對。
那對夫妻——邵伯溫與其妻——確實各自創出了一半。邵伯溫所創的是“陽經”,其妻所創的是“陰經”。可二人都無法將這陰陽兩半合二為一,因為他們的身體都是完整的——陽氣太盛則經脈承受不住,陰氣太盛則陽氣衰微。
真正將這兩半合二為一的,是那個“前朝太監”。也就是金無異。
金無異以太監之身,先修陰經,再以陽經的心法為引,將體內殘存的陽氣激發出來——陰陽相濟,水火交融,方將這門神功推演到了前所未有的境界。
所以《葵花寶典》的創始人,既不是單純的前朝太監,也不是那對夫妻中的任何一人。是他們三人的心血隔著百年光陰,在命運的安排下碰撞在了一起,才最終淬鍊出了這門震古爍今的武學。
原著中東方不敗練的不過是兩卷殘本——他所得到的《葵花寶典》,已是經過多次傳抄、流失、殘缺之後的版本,遠非金無異手中那兩部原典可比。所以東方不敗的武功雖快,內力卻未臻化境,只能以繡花針為兵刃,取的是“輕靈詭譎”的路子。
而金無異——他不但快,內力也強得可怕。快如鬼魅,沉如山嶽,這便是陰陽合一之後的真正威力。
尹志平想到這裡,忽然又想起了一個人——曹玉堂。
曹玉堂也接觸過這門的武學,但他不懂其中關鍵。他以龜血與蛇血融合之術恢復了男兒身,本是想彌補太監之身的缺陷,卻不知這恰好打破了他體內好不容易形成的陰陽平衡。
恢復男兒身之後,陽脈復甦,陽氣大增,原本被他壓制住的陽經心法便如同一頭掙脫牢籠的猛虎,在他體內瘋狂衝撞。他必須時刻以極大的內力去壓制那股陽氣,才能維持經脈不崩。
這便是他武功中出現“滯澀”的原因——不是他不夠強,而是他的力量中有相當一部分被內耗掉了。
曹玉堂自己也清楚這一點。可他沒有回頭路了——恢復了男兒身,便再也不想做回太監。他只能硬著頭皮,在這條路上越走越黑。
想到這裡,尹志平心中掠過一絲極深極沉的感慨。在原著之中,楊過與小龍女這一對璧人,從一開始便被喚作“天殘地缺”。小龍女失身,楊過斷臂,一殘一缺,恰成對照。
這世上最怕的就是“圓滿”二字——越是追求完美無瑕,便越是容易在某個猝不及防的節點上被命運狠狠擊碎。楊過與小龍女皆是當世無雙的人物,一個清冷如月,一個桀驁如鷹,可正因太過奪目,才各遭各的劫數。
細想起來,楊過此人,面對程英、陸無雙、公孫綠萼、郭襄時,言笑晏晏,舉止從容,那份遊刃有餘的體貼與照拂,堪稱情中聖手;唯獨在小龍女面前,他卻拘謹得像一個從未開蒙的少年,將那份傾慕捧在掌心,連多看一眼都覺得是褻瀆。
直到小龍女失身之後主動向他剖白心跡,他在最初的惶恐與錯愕之後方才幡然醒悟——原來姑姑也是凡人,也會動情,也渴望被愛。從那一刻起,他才真正覺得自己配得上她。
而更匪夷所思的是,在原著之中,楊過自始至終竟從未真正恨過尹志平,因為他更在乎小龍女的心,當然,現在的楊過就不同了。
至於尹志平,他雖已得到了小龍女的愛,可這份愛卻來自一個失去了五年記憶、只餘十八歲心性的龍兒。他所求的圓滿,同樣建在一座根基未穩的懸崖之上——若是有朝一日她恢復了記憶,記起那個在斷腸崖前苦守誓言的楊過,這段情又將歸於何處?
可見天地之間,本就不容十全十美之物。唯有接納自己的殘缺,接納那些不圓滿的過往,才能真正立於天地之間,不被風摧,不為雨折。邵伯溫夫婦如此,曹玉堂也是如此——他們拼了命想要逆天改命、追求武學上的至境,卻不知那“去掉的一”,正是天意留給人間的一線生機。
尹志平合上書頁,邵雍確是一位奇人——以一介布衣之身,觀天地之運化,推陰陽之消長,所著《皇極經世書》更是將易學推演到了前所未有的境界。
他的子女光憑這一部著作便能各自參悟出震古爍今的武學,這份悟性放在當世,便是五絕級別的高手也未必及得上。只可惜邵伯溫夫婦太過執著於“圓滿”二字——二人各自創出了陰陽兩經的雛形,卻因彼此互不相讓、各走極端,終其一生也無法將這兩半合二為一。
倘若他們當年肯退一步,不追求那十全十美的至境,或許《葵花寶典》的完整版便不必等到百年之後、由一個自宮之人來完成了。
而尹志平如今雖握著這部《天機衍》的原本,卻終究不同於邵伯溫夫婦——那二人自幼隨父研習易理,耳濡目染數十載,對書中每一卦、每一爻的領悟早已深入骨髓,方能在父親去世後從中化出武學。
他一個半路出家的穿越者,連那些卦象都看得一頭霧水,又如何能從中悟出什麼絕世武功?不過這部書所講的“先天之道”——天地萬物皆有其定數,順天應命則亨通,逆天而行則招損——倒與他所修的紫府先天功隱隱有相通之處。
紫府先天功講究的也是“先天”二字:人在母胎之中,本是一團渾然未分的先天之氣;出生之後,這團先天之氣便逐漸被後天飲食、情志、慾望所消耗,終至油盡燈枯。
而紫府先天功的根基,便是以特殊法門將丹田修煉成一座“紫府”,將殘餘的先天之氣封存其中,再以日積月累的苦修將其溫養壯大。
這與邵雍所言“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竟是不謀而合——那被“去掉的一”,或許便是人體中那一點最珍貴也最易逝的先天之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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