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鎮惡站在講堂中央，那雙瞎眼瞪得溜圓，聲音洪亮得震得屋頂的瓦片都在微微發顫。
他今日講的不是賭場裡的門道，也不是騙子的路數。他講的是自己。
“你們這些娃娃，總聽老瞎子說‘看我眼色行事’。”他頓了頓，那張枯槁的老臉上浮起一絲笑意，“老瞎子哪兒來的眼色？這話原是我那二弟朱聰說的。他使得一手好鐵扇，人也機靈，每逢遇事不決，便朝我擠眉弄眼。三弟韓寶駒性子急，每回見了二弟使眼色便嚷‘大哥二哥你們打什麼啞謎’；四弟南希仁最老實，從來看不懂眼色，二弟便罵他‘比大哥還瞎’。後來他們都走了，老瞎子便將這話接了過來——不是笑話自己，是記著他們。再後來，我索性把它當成了自己的口頭禪。老瞎子看不了旁人眼色，便只能讓旁人來瞧我的眼色。”
堂下幾個半大孩子忍不住笑出了聲。他們都知道柯爺爺是瞎子，可他從不在意，還總拿自己的瞎眼說笑。那個瘦骨嶙峋的少年周小石坐在最前排，仰著臉問：“柯爺爺，你說你打架沒贏過，那你還敢打？”
“敢！”柯鎮惡將木杖在地上重重一頓，“怎地不敢？那年我獨自追歐陽鋒——就是那個老毒物，江湖上聽見他名字都要抖三抖的人物。我追到鐵槍廟，他雖受了重傷，可我一個瞎子，對上他又有幾分勝算？但我還是去了。我衝進廟裡，鐵杖一橫，扯著嗓子便喊——‘老毒物，拿命來！’”
他的聲音驟然拔高，那四個字從喉嚨裡炸出來，震得屋樑上的灰塵簌簌落下。前排幾個年紀小的孩子嚇得往後一縮，周小石卻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
柯鎮惡的聲音沉了下去，那雙瞎眼似乎望向極遠的地方：“那一戰，讓我想起了我的五弟張阿生、六弟全金髮，還有七妹韓小瑩。他們慘死在桃花島，我起初以為是黃藥師下的毒手，恨得咬牙切齒，甚至趁黃蓉那丫頭睡著時，險些一棍將她殺了。後來才知道，是大錯特錯，錯怪了好人。”他頓了頓，嗓音愈發沙啞，“沒有人能一輩子不做錯事。錯了，便要認，便要改，迷途知返，什麼時候都不算晚。”
他握著木杖的手微微發顫：“黃蓉那丫頭為了救我，主動跟歐陽鋒走了。我那時萬念俱灰，只想一死了之。她卻對我說——死容易，活著才難。你要活著回去，把真相告訴靖哥哥，讓他知道我黃蓉是清白的。”
堂下鴉雀無聲，周小石攥緊了拳頭，眼眶通紅。
柯鎮惡深吸一口氣，昂然道：“所以老瞎子還是要說——要殺便殺，悉聽尊便。這話不是輕賤性命，是告訴那些比你強的人，你可以取我的命，卻休想折我的骨。但若有一線生機，我定會拼盡全力活下去——因為只有活著，才能做更多有意義的事，才能替死去的人把公道討回來。”
堂下靜了一瞬。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怯生生地問：“柯爺爺，你真的不怕死嗎？”
“怕。”柯鎮惡毫不猶豫，“誰不怕死？但你越是怕，那些人便越是欺負你。老瞎子活了八十多年，打架輸多贏少，可從來沒有哪一回，因為怕便縮了頭。這世上最大的輸，不是你打不過別人，是你還沒打便先跪下了。”
他頓了頓，將木杖靠在講臺邊，摸索著端起案上的茶盞。那茶是靈丫頭課前替他沏的，此刻還有些溫熱。他正要喝，忽然聽見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那是軍靴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響，沉穩而急促。柯鎮惡的耳朵微微一動，手中的茶盞便懸在了半空中。
周良臣推門而入，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柯鎮惡身旁，俯下身，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柯鎮惡的面色微微變了一下。握著茶盞的手指節微微泛白。但只是一瞬，他便將那些情緒盡數壓了下去，那張枯槁的老臉上重新恢復了平日裡的硬朗。他點了點頭，低聲說了句“知道了”，周良臣便直起身，朝堂下掃了一眼，轉身快步離去。
柯鎮惡將茶盞緩緩擱回案上。
“這堂課，恐怕是老瞎子給你們上的最後一堂課了。”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過幾日我便要出趟遠門，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堂下頓時騷動起來。周小石猛地站起身，那張瘦削的臉上滿是不加掩飾的惶恐：“柯爺爺，你要去哪裡？你走了，誰教我們識字算賬？”
柯鎮惡擺了擺手：“坐下。老瞎子還沒走呢，你急什麼。”
待周小石重新坐下，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比方才講課慢了幾分，卻也因此更沉、更穩：“走之前，老瞎子要告訴你們一個道理。你們這些娃娃，將來長大了，會遇上許多比賭場裡的莊家更難對付的人。他們不會拿刀逼你，不會拿鞭子抽你。他們會請你喝茶，會對你噓寒問暖，會在你最缺錢的時候掏出白花花的銀子——然後在你耳邊說，你娘看病的錢我出了，你弟弟娶媳婦的聘禮我包了，只要你往這盞茶裡擱一點點東西。”
他的手指輕輕點了點案上那盞還沒喝的茶。
“不止這些。他們還會給你十倍、百倍的酬勞，讓你一輩子衣食無憂。你們不要覺得這事離自己很遠——老瞎子教了你們怎麼識破騙術，怎麼識破假藥，怎麼識破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把戲。那些靠這些把戲吃飯的人，不會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他們只會覺得，是老瞎子擋了他們的財路。”
堂下一個中年婦人忍不住冷笑一聲：“柯老爺子，您說這話也太小瞧人了。咱們雖窮，可也不是那等恩將仇報的白眼狼。您教了咱們這麼多，誰要是敢害您，我頭一個跟他拼命！”
幾個老農也紛紛附和，臉上滿是憤慨與不屑。
柯鎮惡卻搖了搖頭，那雙瞎眼對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語氣忽然變得極其鄭重：“你們莫要急著拍胸脯。老瞎子活了八十多年，見過太多這樣的事。起初都是拍著胸脯說不怕，可等真到了那一天——你娘躺在病床上疼得打滾，你兒子餓得皮包骨頭，那一袋銀子就擱在桌上，你拿不拿？你拿，便要害人；你不拿，便要眼睜睜看著至親受苦。這世上的事，從來不是黑是黑、白是白。最折磨人的，便是夾在黑與白中間那片灰——你明明知道什麼是對的，可你就是做不到。”
堂下漸漸靜了下來。方才那個拍胸脯的婦人低下頭去，不說話了。
柯鎮惡的聲音繼續在安靜的講堂中迴盪：“所以老瞎子今日要告訴你們的話，你們須得記在心底——人生在世，難免會有身不由己的時候。有些事，是你想做卻做不成的；有些事，是你不想做卻不得不做的。真到了那一天，誰也幫不了你，只有你自己能替自己拿主意。但有一條——有些底線，是哪怕死也不能破的。於老瞎子而言，是良心。於你們而言，那底線或許是一句話，或許是一個人，或許只是夜裡睡著時心裡那份踏實。是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能丟。因為底線這東西，丟一次便撿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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