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義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那天晚上我在城西的鋪子裡,替一個從汴京逃出來的老大夫安頓住處。那位老大夫可以替我作證——”
“夠了。”霍昭打斷了他,“你說的那位老大夫,我內人認得。她那天恰好去城西送藥,也在那間鋪子裡歇過腳。她看見那位老大夫了——可沒看見你。”
趙義的面色終於變了,嘴唇翕動了數次,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角落裡那個十三四歲的少年忽然開口了。他叫唐霖,是唐森的幼子,生得眉清目秀,一雙眼睛卻比同齡人多了幾分沉穩。
“爹。”他的聲音還帶著幾分少年的稚嫩,可說出來的話卻讓在場所有人都變了臉色,“五天前我在後院練功,看見有人從霍大哥的房裡出來,手裡拿著什麼東西。我沒看清臉,但我記得那人的背影——他不高不矮,走路時脊背挺得特別直。方才趙義被押進來的時候,他走路的姿勢,和那天那人一模一樣。”
趙義的臉在一瞬間變得慘白。
唐霖繼續道:“那天晚上,霍大哥房裡少了一份蔡州城佈防圖。我年紀小,不懂這些,便沒敢聲張。後來聽爹說起叛徒的事,我才覺得不對。”
滿堂死寂。
趙義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他想要辯解,想要像方才那樣昂起頭來說“我行得正坐得直”,可他的脊背卻不由自主地彎了下去。那副被無數人稱道過的“忠厚老實”的皮囊,在這一刻如同被抽去了骨架般塌陷下來。
唐森放下茶碗,發出一聲脆響,卻讓趙義渾身一顫。
“趙義。”唐森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威壓,“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趙義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他的額頭砰砰砰地磕在青石地面上,磕得皮開肉綻,鮮血順著眉骨往下淌。
“門主饒命——門主饒命——”他的聲音沙啞而急促,再也沒有了方才那股正氣凜然,“我說,我全都說!我本不想出賣弟兄們的——是那個富商,他說只想帶著家小逃出城去,求我給條門路。他給了我五百兩銀子,我一時鬼迷心竅才把暗道告訴他。我哪知道他是金國的細作?後來他把暗道的事捅了出去,我這才知道上了當。我害怕——怕被你們查出來,便想把髒水潑到孫小猴身上。”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變成了嗚咽:“他不過是個沒根沒底的野小子,便是冤死了也沒人替他出頭。我原以為這事很容易便矇混過去,可沒想到——”
“沒想到什麼?”霍昭冷冷地看著他。
趙義抬起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有悔恨,有恐懼,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命運不公的怨恨:“沒想到你們會這般較真。我——我是劉必成的兄弟,是趙氏宗親。你們便是看在劉大人的面子上,也該——也該——”
唐森輕輕嘆了口氣。
“趙義,你在精忠社大半年,可曾見過我們因為誰的出身便高看他一眼?又可曾見過我們因為誰沒有背景便冤枉他半分?你口口聲聲說自己是趙氏宗親、是劉必成的兄弟——可你做的這些事,哪一樁配得上這兩個身份?”
趙義癱在地上,渾身篩糠般抖個不停。他的嘴唇翕動著,似乎還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已無話可說。
唐森揮了揮手,兩個弟子上前將趙義架了起來。他轉向霍昭,壓低聲音道:“將人押下去,好生看管。他畢竟是劉必成的人,又是趙氏宗親——咱們不能擅殺。等此間事了,便將人押送回南宋,交給劉大人親自發落。”
霍昭抱拳應諾,帶著人將趙義拖了出去。
孫小猴被解了綁,從地上爬起來,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上的血汙。
他走到尹志平面前,卻沒有說那些感激涕零的話,只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血染紅的白牙。
“你這人不錯。”他上下打量了尹志平一番,“眼珠子比他們亮。”
說完也不等尹志平答話,轉身便朝門外走去。走到門口時忽然回過頭,那雙骨碌碌轉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促狹,“欠你一條命。改天請你喝酒。”
他這話說得漫不經心,彷彿方才差點被冤死的人不是他自己。尹志平看著他那副吊兒郎當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嘴角不由自主地彎了一下。
唐森站在堂中,望著趙義被押走的方向,沉默了很長時間。燭火在他那張俊美的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將他的表情映得有些模糊。
“龍兄。”他忽然開口,“你隨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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