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森沒有答話。有些事不是對錯便能決定的。宋理宗是皇上——皇上說的話,便是聖旨。他唐森不過是一介江湖門派的掌門,他總不能指著皇上的鼻子罵昏君。
龍嘯天卻忽然冷笑了一聲。他靠在廊柱上,雙臂抱在胸前,用一種居高臨下的、帶著幾分譏誚的語氣說道:“洪老前輩,你這是婦人之仁。打仗哪有不死人的?那些百姓今日不死在洪水裡,明日也會死在蒙古人的刀下。與其讓他們被蒙古人擄去當驅口,不如讓他們——”
話還沒說完,洪七公已猛地轉過身來,眼睛裡翻湧著極其駭人的光芒,如同一頭被激怒了的猛虎在盯著自己的獵物。
“你說什麼?婦人之仁?你小子再說一遍!”
龍嘯天被洪七公這一瞪,竟不由自主地朝後退了半步。可他畢竟是龍家少主,骨子裡的倨傲讓他硬撐著沒有低頭。他冷笑一聲,正要說什麼,唐森卻抬手止住了他。
“夠了。洪老前輩息怒。嘯天年紀輕,不懂事,說話衝了些。老前輩莫要與他計較。”
洪七公冷哼一聲,將目光從龍嘯天身上移開,重新落在唐森身上。
“唐門主,老叫花子今日總算是看明白了。你們這些當官的,嘴裡說著精忠報國,實則不過是將百姓當成棋盤上的棋子,隨手一撥便棄了。什麼大義,什麼大局——呸!都是狗屁!老叫花子這輩子最瞧不起的便是這種人!”
唐森的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他自己也曾在心底反覆質問過自己,為了滅金,犧牲數十萬無辜百姓的性命,到底值不值得?可他沒有答案。他只知道,皇上已下了旨,孟珙已調了兵,各方勢力都已押上了自己的籌碼。他這個精忠社的頭領,不過是一枚稍微大一些的棋子罷了。
尹志平將這一切看在眼裡,他早就猜到了——黃河決堤這般大的事,南宋朝廷不可能一無所知。可他真正聽到唐森親口承認時,那股從心底深處湧上來的失望,依舊讓他覺得胸口如同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般。
原來如此。難怪在原本的歷史上,南宋滅金之後始終無法在開封一帶站穩腳跟。不是因為兵力不夠,不是因為糧草不足——那些被洪水淹了家園、淹了親人、淹了一切的百姓,怎麼可能再對南宋俯首稱臣?他們或許恨金國,可他們更恨那個明明可以阻止洪水、卻選擇袖手旁觀的南宋朝廷。
洪水淹死的,不只是數十萬無辜百姓的性命。它還淹死了南宋在北方最後的那點民心。
尹志平想起前世讀過的那段歷史——金國覆滅之後,南宋與蒙古瓜分了中原。可南宋佔據的那些地盤,不出數年便又被蒙古奪了回去。史書上說是因為蒙古騎兵太強,說是因為南宋將領無能。
可此刻他就站在這裡,看著眼前這些將百姓當作棄子的“自己人”,一個連自己治下的百姓都可以犧牲的朝廷,憑什麼指望百姓替它賣命?
唐森見尹志平一直沉默不語,便上前一步:“壹兄,我知道你心裡不痛快。我也一樣。可眼下的局面,不是你我二人能左右的。皇上已下了旨,各方勢力都已押上了籌碼。咱們能做的,只是讓這一仗打得儘量快些、儘量少死些人。”
尹志平靜靜地看著唐森,等著對方繼續往下說。唐森被他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乾咳了一聲,方才繼續道:“還有一件事。玄冥子既已死了,完顏白撒便不能再動。”
尹志平的眉頭終於皺了起來:“為何?”
“因為他是金國的丞相。”唐森的聲音壓低了半分,“完顏白撒與隋朝的宇文化及如出一轍——好大喜功,貪生怕死,卻又偏偏權傾朝野。金國有他在一日,便會多一日的內耗;他每多活一日,金國的覆滅便會快上一分。你若殺了他,反倒替金國除掉了一顆毒瘤。到那時,完顏守緒另立賢相,上下一心,這蔡州城便更難攻破了。”
洪七公聽到這裡,氣的都想打人:“老叫花子不懂這些彎彎繞繞。老叫花子只知道——完顏白撒害死了那麼多無辜百姓,若是不殺他,天理難容!”
唐森卻搖了搖頭:“洪老前輩,這世上最殘忍的,有時候不是殺一個人。而是讓他活著,親眼看著自己一手建立的東西土崩瓦解。完顏白撒便是這般——他活著,金國便會繼續內耗;他活著,那些被他壓榨的百姓便會繼續恨他;他活著,金國的覆滅便會更快一分。所以他不該死——至少,不該死在咱們手裡。”
這番話入情入理,連洪七公都沉默了。唐森趁熱打鐵,轉向尹志平:“眼下當務之急,是將蔡州城中的局面穩住。壹兄,你在金國朝堂上經營了這些時日,完顏守緒對你頗為信任,完顏仲德對你也有幾分欣賞。這份局面來之不易,切莫因一時衝動而毀了。”
就在這時,龍嘯天忽然把矛頭對準了尹志平:“龍傲天,你我之間的賬,是不是也該算一算了?”
尹志平偏頭看了他一眼,眉梢微挑。他與龍嘯天不過頭一回見面,能有什麼賬可算?
龍嘯天卻不急不緩地向前踱了兩步,與他面對面平視。
“葉姑娘與我的婚事,是早就定下的。可你這些時日與她假扮夫妻,在蔡州城中出雙入對——那些風言風語,早已傳遍了精忠社。你可知道,這對葉姑娘的名聲是多大的損害?”
葉寒笙的臉色微微一變。她下意識地朝尹志平的方向看了一眼,隨即又將目光移開,冷聲道:“少主此言差矣。我與壹大哥不過是奉命行事,一切都是為了任務。至於那些風言風語——清者自清,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龍嘯天笑了一聲,“可我在乎。葉姑娘,你畢竟是虞家的嫡女,又與我有婚約在身。你在外頭與旁的男人假扮夫妻,讓我龍嘯天的臉往哪擱?”
葉寒笙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鐵青。她正要說什麼,龍嘯天霍然轉身,手指幾乎戳到尹志平面門,厲聲道:“我管你是龍傲天還是什麼壹傲天!葉姑娘是我龍嘯天明媒正聘的未婚妻,你碰她一根手指頭,便是往我龍家臉上踩!今日你若不給個交代——休怪我不顧唐門主情面,讓你血濺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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