閃電直直地劈在方才被佛怒火蓮炸開的穹頂之上。
本就搖搖欲墜的椽子與樑柱在這一劈之下轟然碎裂，無數碎木與瓦礫呈扇形朝四面八方激射。
那道閃電的餘威順著穹頂的裂縫一路蔓延至大殿的蟠龍金柱之上，將那些金柱上的蟠龍紋都灼出了一道道焦黑的痕跡。
所有人都被這道突如其來的閃電震得耳中嗡嗡作響。洪七公與完顏守緒幾乎是同時收掌後撤，各自退了數步方才穩住身形。
洪七公仰頭望著那片被閃電撕裂的夜空，忽然仰頭大笑起來。粗豪而洪亮，“完顏守緒——！”洪七公朗聲喝道，“你聽見沒有！這雷——就是你的命劫！你做了那麼多傷天害理的事，老天爺也看不下去了！”
唐森站在暴雨之中，將三叉戟往地上一頓，冷冷道：“只可惜這雷劈得不夠準。若是再偏那麼幾尺——這世上便少了一個禍害。”
完顏守緒沒有答話。他只是緩緩抬起頭，他不信命——若信命，他早該在野狐嶺便投降了，早該在三峰山便自刎了，他不降，不死，不認輸——他撐到了現在，撐到了所有人都以為金國已經亡了的時候！他憑什麼信命？
“洪老幫主。你說這雷是朕的命劫——那朕倒要問問你。若當真有天命，為何大金能從白山黑水之間崛起，滅遼國，破汴京，橫掃中原？若當真有天命——”
他頓了頓，指向頭頂那片被閃電撕裂的蒼穹，“為何老天爺不直接劈死朕？為何還要讓朕站在這裡，與你們四個鬥上這許久？”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上反覆迴盪，層層疊疊，如同無數只被困在籠中的困獸在同時嘶吼。
尹志平鐧尖遙遙指向完顏守緒的咽喉：“因為老天爺怕髒了自己的手，所以殺你的——只能是我們！”
便在這時，又一道閃電劈開天際。這一回那閃電比方才更加熾烈、它直直地劈在大殿之前那座石像之上——那石像是金國立國之初從契丹人手中奪來的戰利品，高逾十三丈，重逾數萬斤，通體以整塊青石雕成，象徵著金國鎮守四方的天命。
閃電劈在石像頭頂的那一刻，整座石像從中炸裂。石像的頭顱——從斷裂的脖頸上滾落下來，在積水之中碾出一道深深的溝壑，朝五人交戰的方向轟然滾來。
所有人都不得不閃避。尹志平腳尖在積水中連點，整個人如同一隻青鶴般朝側旁掠出數丈；洪七公將榆木柺杖往地上一撐，借力朝後翻出；唐森則就地一滾，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那顆巨石的碾壓。
完顏守緒卻站在原地沒有動。他看著那顆朝自己滾來的巨石，玄冥神掌的寒勁在掌緣凝成一道冰牆，硬生生擋在那顆巨石的必經之路上。
巨石撞上冰牆的剎那，冰牆寸寸碎裂，可那顆巨石也被那股反震之力震得偏離了方向，擦著完顏守緒的身側滾了過去，重重撞在廣場邊緣的宮牆之上，將那面宮牆撞塌了一大片。
碎磚與斷木呈扇形朝四面八方激射，煙塵沖天而起，又被暴雨迅速壓回地面。
完顏守緒站在那片煙塵之中，右手依舊保持著出掌的姿勢。他的虎口再度崩裂，鮮血順著指尖往下淌，滴在積水之中，洇開一小片觸目驚心的猩紅。
可他的眼睛卻亮得駭人——那裡面燃燒著的不再是憤怒，不再是不甘，而是一種將所有的退路都燒成了灰燼之後才會有的、近乎癲狂的決絕。
唐森看在眼中，哈哈大笑：“完顏守緒！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看來老天爺當真要亡你金國！”
完顏守緒渾身一震。蒼白的臉上頭一回露出了毫不掩飾的殺意——“唐森，朕今日便是拼著同歸於盡，也要先殺了你！”
可他並沒有動。
尹志平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點——完顏守緒嘴上說著同歸於盡，以他如今的武功，若當真豁出去同歸於盡，這四人之中至少能拉兩三個墊背。可他是金國的皇帝，是這艘即將沉沒的巨輪上最後一個掌舵的人。他若死了，金國便徹底完了。
所以那些本該乘勝追擊的殺招，他總是在最後一刻猶豫了半拍。
尹志平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別被他唬住，他身上擔著整個金國——他比咱們更怕死！”
洪七公與唐森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瞭然。這話雖是說給同伴聽的，卻也如同一柄無形的刀，精準地捅進了完顏守緒心底最脆弱的那道裂縫之中。
完顏守緒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更加蒼白了。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極其愚蠢的錯誤——他不該讓這些人看出他的顧忌。
在這生死相搏的戰場上，任何一絲猶豫都會被對手無限放大，變成刺向自己的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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