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到這裡,忽然停住了,目光炯炯的看著尹志平:“克兒,你知道為叔這輩子最大的遺憾是什麼嗎?不是華山論劍輸給了王重陽,不是沒能成為天下第一。而是——”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沒能給你娘一個名分。”
尹志平愣住了。他當然知道歐陽鋒口中那句“你娘”指的是誰——那是歐陽克的生母,也是歐陽鋒的親大嫂。這段不倫之戀在原著中不過寥寥數筆,如同被塵埃掩埋的刀鋒,從不曾有人當面觸碰。
可此刻,這把刀被歐陽鋒自己拔了出來。
從前他清醒時,這樁事便是爛在肚子裡、帶進棺材裡,也絕不會對任何人吐露半個字——尤其是對克兒。他寧可在克兒面前做一輩子“叔父”,也不願讓那個孩子知道,自己叫了十幾年的叔父,竟是他的親生父親。
可如今他瘋了。瘋子的嘴是漏的,心底壓了多少年的東西,便如同被撬開了蓋的罈子,擋也擋不住地往外湧。他說這些話時,眼神時而清明時而混亂,彷彿在對著尹志平說話,又彷彿在對著那個永遠也回不來的、真正的歐陽克喃喃自語。
葉寒笙怔怔地被尹志平摟在懷中,只覺腦中轟的一聲,她原以為這瘋瘋癲癲的老者不過是龍傲天的叔父,可方才那番話分明在說——他才是龍傲天的親生父親!而且龍傲天的母親,竟是這老者的親大嫂!
這算什麼?叔嫂私通,誕下孽子,這等事便是放在鄉野村夫家中也是天大的醜聞,更何況是這江湖上有頭有臉的人物?
她下意識地看向尹志平,原來他的身世竟這般曲折——自幼便活在謊言裡,她忽然覺得自己有些理解他了,理解他為何總是那般將所有人都推開,理解他眼底那份化不開的孤絕。一個人從出生起便揹負著這般不堪的秘密,換作旁人怕是早就瘋魔了。
她眼中的冷意便不知不覺地消融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縷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
至於歐陽鋒先前提起的那“三十五個姬妾”,葉寒笙心裡的確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嗔意——這人當真是風流成性,可她轉念一想,自己與他相識以來,他身邊從不缺女子——又是個博愛的性子,從萬玉雪一事便已看得分明,自然也未曾奢望過他會一心一意待誰。
反倒是歐陽鋒那個讓他收自己為正妻的建議,讓她心底有一絲淡淡的甜意,如同冬日裡被埋在雪下的梅子,冰層覆得再厚,底下依舊釀著酸中帶甜的青澀。
尹志平壓根沒注意到葉寒笙這些小女兒心思。他此刻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歐陽鋒身上——這老毒物方才說話時周身的真氣波動極其紊亂,時而如沸湯翻湧,時而如遊絲將斷,顯然是因為情緒過於激動而牽動了逆練九陰真經的舊傷。
若是他忽然發起瘋來,莫說是傳功,便是將他與葉寒笙一併斃了也不無可能。
“叔父。”尹志平上前一步,極為懇切的說道,“過去的事,便讓它過去吧。侄兒自幼便知叔父待我比親生父親還親。至於那些虛名——”他頓了頓,目光堅定如鐵,“侄兒不在乎。”
歐陽鋒渾身一震。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被亂髮遮去大半的眸子死死盯著尹志平——有震驚,有欣慰,更多的是一種被觸動了心底最柔軟之處後才會有的、近乎脆弱的動容。
他的神智時而清醒時而混亂,可骨子裡那股子狠厲與堅毅從未被磨滅半分。
他平生最欣賞的便是硬骨頭——當年他之所以對楊過另眼相看,便是因為那少年雖身中劇毒、命懸一線,卻依舊咬著牙不肯低頭。
此刻眼前這個被他當作“克兒”的年輕人,說出“侄兒不在乎”這五個字時,那雙深邃如古井的眼睛裡沒有半分猶疑,只有一片坦蕩蕩的、不加任何修飾的赤誠。
這讓他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的荒唐與罪孽,似乎也沒有那般不可饒恕了。
“好!好侄兒!”歐陽鋒仰頭大笑,笑聲中卻帶著幾分哽咽,“你不愧是我歐陽家的種!那些虛名算個屁——活了大半輩子,到頭來才發現,什麼天下第一,什麼九陰真經,都不如一句‘不在乎’來得痛快!”
他一把攥住尹志平的手腕,便要朝門外走去,口中兀自絮叨:“走走走!為叔今日便將畢生所學盡數傳你——蛤蟆功、九陰真經、還有為叔自己悟出來的那些旁門左道,你想學什麼為叔便教什麼!”
尹志平被他拽得踉蹌了兩步,肋下的傷口被牽扯得隱隱作痛,卻只能苦笑著跟上。他偏頭看了葉寒笙一眼,忽然想起一事,停住腳步,對歐陽鋒道:“叔父,你這屋外的蛇陣——可有法子讓葉姑娘避開?”
歐陽鋒眉頭微微一皺,顯然覺得這要求有些多餘。
他哼了一聲,從懷中摸出一隻巴掌大的鹿皮囊,隨手擲給尹志平:“這藥粉是為叔以硫磺、雄黃、蛇涎、蠍尾四味劇毒之物混合煉製,撒在身上便是最兇的金線蝮也要繞道三尺。不過藥效只能持續一個時辰——你們自己掂量著用。”
尹志平接過鹿皮囊,走到葉寒笙面前。他將囊口解開,從裡面拈出一撮暗黃色的粉末,觸手處竟隱隱發燙。
他低聲道:“這是叔父秘製的避蛇藥粉。你將它撒在肩頭與袖口,那些蛇便不會近你的身。”
葉寒笙接過藥粉,手指不經意間觸到了他的指尖。那一觸如同蜻蜓點水,卻讓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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