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棠能感覺到對方那柄刀上的寒氣,正隔著雨幕,如一尾冷蛇般往她後心鑽。
她的手指已悄悄掐住了尹志平的後腰,那意思再明白不過——忍不得了,動手吧。
尹志平卻仰起頭,看著那柄已出鞘的彎刀,忽然笑出了聲。
如夜梟在雨幕中一陣一陣地盪開,又冷又亮,帶著一種只有市井潑皮才會有的、死到臨頭還要嘴硬的荒誕。
“好啊!你來!爺爺就坐在這兒,脖子都給你伸好了!”他說著,竟當真擺出一副請君入甕的無賴架勢,“不過爺爺可得提醒你——爺爺我在這十里八寨,也是有名有姓的人物!我爹便是這山下村寨的村長,寨子裡百十號人,個個都聽我號令!你今日敢動我一根汗毛,我那些弟兄便會循著聲摸過來,到那時節,把你剁成八塊,扔進山澗裡餵魚,你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這一番話,他看似胡說八道,實則他知道這些斥候在荒野之中討生活的人,最怕的便是這種“殺了一個人,引來一山狼”的麻煩。
那斥候的刀,果然在半空中頓了一頓。
可也只是一頓。他的眼中,那殺意非但沒散,反而更濃、更烈、更瘋狂。因為尹志平的話,讓他覺得自己被一個鄉村野夫給拿捏住了。這種感覺,比殺了他還難受。
“你他孃的——”
“阿古!”一個聲音,如利刃般切了進來。
那斥候的動作,如被施了定身法般僵在半空。
雨幕之中,又是一個漢子從遠處的一塊巨石後轉了出來。
這人生得比先前那個壯了一圈,滿臉絡腮鬍,眉骨上一道舊疤從額角一直劃到耳根,如一條被曬乾了的蜈蚣趴在那兒。
他走到先前那個斥候身旁,只一抬手,便按下了對方持刀的手腕。
“你忘了規矩了?”他低聲道,聲音如滾過砂石的悶雷。
“達理臺,你別管——”那叫阿古的斥候還要掙扎,卻被那人狠狠瞪了一眼。
“這二人,是這山裡的土著。”那叫達理臺的漢子壓著嗓門,字字如釘,“咱們是來辦事的。你殺了他們,明日他們族中的人尋來,豈不打草驚蛇?你想讓大汗的計劃,折在這點破事上?”
阿古的臉上,陰晴不定地交替了好一陣。那雙三角眼裡的殺意,如被澆了冷水的炭火,嗤嗤地冒著白煙,卻不甘心就此熄滅。
可他知道,達理臺說得在理。
可懂歸懂,那股邪火散不掉。
他惡狠狠地將彎刀收回鞘中,又朝尹志平啐了一口濃痰:“算你走運。今日留你一命,來日別落到老子手裡。”
尹志平見他收了刀,便又換回了那副嬉皮笑臉的無賴相。他甚至還不忘朝對方揮了揮手,扯著嗓子喊了一句:“怎麼?怕了?你爺爺的婆娘還等著呢!下回想討教幾招,隨時來啊!爺爺教你幾手,保準你回去能把娘們哄得叫爹!”
那阿古氣得麵皮發紫,連脖子上的青筋都一根根爆了起來。若非達理臺死死拽著,他真能衝回來跟這個不知死活的渾人拼個你死我活。
達理臺也不多言,只朝尹志平冷冷看了一眼。那一眼,如雪原上的狼,隔著雨幕,將他的身形、樣貌、乃至舉手投足間那點“鄉土氣”,都深深地刻進了腦子裡。
然後他轉身,拽著阿古,一步步走入了雨幕深處。
唐棠懸在喉間的那口濁氣才要籲出,卻見尹志平忽然朝她使了個眼色——唐棠心頭一凜,耳力自開,果聽得數十丈外,這二人哪裡是走了?分明是繞到了那叢老藤之後,豎著耳朵,要聽他們這對“野鴛鴦”還能鬧出什麼動靜。
尹志平何等機敏,當即便涎聲笑道:“嘿嘿,小娘們兒,這會子怎地不害臊了?方才那股子浪勁兒,險些把你男人的命都勾了去!來來來,叫兩聲給你家爺聽聽,讓爺也樂樂!”
他這話,說得好不要臉,唐棠又羞又惱,偏生知曉他的盤算,她喉頭滾了兩滾,竟也被逼出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勁,軟著嗓子,怯怯地嗔道:“爺……你、你方才說你叫‘浪裡白條’……那、那是真的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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