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仞微微皺起眉:“她好像還沒有完全變成蓼屍。”
“奇了。”公孫屏摸了摸下巴,“難不成還能是剛做不久的?到底是哪些喪盡天良的王八蛋?”
一旁萬同悲不動聲色地觀察已久,聞言眼睛一亮,介面道:“如果大人不棄,在下略通岐黃之術,可以為其施針,看看能否重喚她的神智。”
公孫屏鼻子出氣:“人只有一個,略通你也敢扎,待會別給扎急眼了,公主的安危你們承擔得起麼?”
虞秋娘蛾眉一橫,攢住手中峨眉刺指他:“我二哥那是自謙,你懂個屁,再說把你也扎死。”
“有勞先生。”奉仞起身,伸臂將兩個針鋒相對吵嘴的人隔開,退後兩步,示意萬同悲可以開始了。
萬同悲席地而坐,從懷中取出針包,開啟橫陳於地,其上共有九九八十一根銀針,長短不一。他夾針在兩指之間,運功施針時便如一點銀光掠出,刺入蓼屍身上數個大穴。奉仞微微斂眼,萬同悲此人文武醫皆修行過,並非略通之說,定然是下過苦功,如此人物未曾被記錄在斷金司中,身世背景絕不簡單。
眾人不敢打擾,聚精會神看著萬同悲施針,片刻後,只見蓼屍頭頂的百會穴流出一道細細黑血,從額頭滑下,她原本劇烈的喘息亦開始緩和下來,雙臂隨之微微一鬆。趁此機會,姬瑛忙抓住奉仞的手腕,奉仞蓄力一提,將她攬到懷中。
姬瑛得到解救,在場人多少鬆了口氣。萬同悲沒有走神,繼續施針,蓼屍渾身肌肉的痙攣漸漸停止,眼白中的一點瞳仁也從原本針尖大小開始慢慢放大。
大約一炷香後,蓼屍動了動眼珠,伏在地面木然地辨認了一會眼前的景象,而後支起這副殘破的身體。
她好像第一次使用這副肉身,動作起來,就像骨頭帶著沉重的四肢和血肉,一身軟散無肌,黑髮拖在地面,汪洋滾動。她艱澀地、十分不協調地一寸寸擺弄身體,直至坐起。
蓼屍抬起頭,一雙怪異的眼睛自頭髮的間隙露出,微微轉動,眨了眨眼皮,竟恢復出些許神采。她的面容仍是枯青的、陰鬱的,蓼屍如鬼一般活在地底,長此以往,如今已經改頭換面,再看不出年紀與本來的相貌,不知為何,此時她的目光卻還保留著一點很清亮的光華,好像被做成蓼屍、不得已行屍走肉的並不是眼前這個半人半鬼的女人。
“你能聽得懂我們說話嗎?”萬同悲輕聲問,“可知道自己是誰?”
她垂首,唇齒開合,很久沒跟人說過話,喉管發出的聲音已經沙啞如老嫗,只問:“……現在……是哪一年?
奉仞道:“康元二十五年。”
“十年……”蓼屍、或者說,那個半人半鬼的女人,低低地嘆息,“我知道你們想問我什麼。十年前,我進入這裡,再也沒有出去。”
“你們……我們,都是走不出去的。這裡是前朝的墳墓,自然只會有一群鬼魂,更沒有生途。”
蘇細雪出生的時候,處於國土北面的雲州已經下了三年的暴雪,平日街道上幾乎了無人煙,門窗緊閉,百姓靠著朝廷的賑濟糧過活,但還是越來越多人死去。有錢的人往東邊走,沒錢的人出去做工,途中凍死或再不回來,漸漸變成尋常事。
她出生那日,雲州竟是難得的一天好天氣,洶湧暴烈的飛雪變得溫柔,只有點點瑩白旋落,棲在身上,比一隻蝴蝶還要輕,穩婆得以到他們家來接生。人們走出屋子,像重新認識世界,朝光鍍在雲州巍峨的山脈上,濃紅與淡金交錯,孩子發出第一聲啼哭,穿過窗,一陣新生的呼吸,抖落了枯枝上的雪。
父親說,真是好兆頭,就叫她細雪吧。
蘇細雪的父母是鏢局的好手,這個年頭,只有身懷武藝的人還能保全性命,別的女孩學女紅,細雪生下來學的是刀劍。刀劍也沒什麼不好,細雪從小就崇拜自己的父母,她捉著木劍,掌心磨出一片血印,立志當女俠,縱橫雲州,救起許多還沒來得及回家的人。
如此還算安穩地過了六年,細雪的妹妹也出生了,取了名字叫蘇小春。蘇細雪生得健康,她的妹妹卻自出生起就患了怪病,必須日日服用湯藥,更使家裡一日比一日拮据。
天災九年了,沒有一點好轉,受暴雪侵襲嚴重的雲州馬上要被朝廷放棄,流民遍地,一斗米翻了幾十倍,養活一家四口,需要很多很多錢。
蘇細雪十二歲,父母為了錢,主動跟著鏢隊去北邊的雪原,他們說這一筆辦完,拿著錢去燕都,聽說那邊是最安全的地方,尚四季如常,還能看到花。花……蘇細雪沒見過,畫本上描繪世間有千百種花,每一種都各有模樣,母親最珍惜的髮簪上,就雕了一朵據說是桃花的花,是父親年少相贈。母親把簪子插在她的髮髻,讓她好好照顧妹妹。
蘇細雪抱著妹妹坐在門口,等了整整兩年。父母沒有回來,她一路跑到鏢局門口,鏢局的門緊鎖,人都走了,只剩下一個站在門前的男人。他轉頭,認出了蘇細雪,男人面上很冷靜,冷靜得如枯木。
他說整個鏢隊都被雪崩埋了。蘇細雪呆呆地看著他,男人從懷裡拿出一兩銀子,放到她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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