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只解救許淮的片刻功夫,半邊燒做火人的金栗,正往火藥堆邊奮力爬去。風吹焰漲,捲上被咬斷了的引線。
另外兩人往外奔去,奉仞距離金栗最近,甚至能感到火舌馬上舔舐到身上。
地面微震,焚燒的聲音裡,傳來一陣金鐵交接的刺耳尖嘯,奉仞猛地抬頭,遙遙見月光在門縫之中凝成一線。
轟隆——轟隆——哐!
流焰塔門上鐵鎖被人一刀切斷,兩扇重門被撞開,塔外微光傾潑而入,驚動飛塵亂舞。
一騎駿馬飛馳而入,電光火石間衝來,馬上的人伸手,奉仞立刻握住,揹著許淮翻身上馬。來人極其冷靜,未有片刻猶豫停頓,隨即鞭馬而出,便聽到爆裂之聲在身後轟然大作,熱浪洶湧滾來,幾乎快要貼上後背。
三人一騎縱出流焰塔大門,如流星颯然飛出。
飛馬奔出數十里地,才在街巷之中慢慢緩下,金塔之內光焰大作,烈火焚燒直至半邊天光大明。然而意料之外,卻沒有波及到平樂街,流焰塔以金磚堆砌,塔身不容易倒塌,也或許是金栗的火藥並沒有完全做好,才沒有引起更大的災難。
這麼大的動靜,足夠驚動帝京裡的禁軍和京兵出動。
奉仞轉首看著焚燒的流焰塔,回神,才察覺背後冷汗浸透,經歷了劫後餘生。他方才奮力一搏,在險境中爆發,賭千分之一的可能,倘若中間猶豫一瞬,他早已葬身火海。
劇烈的心跳平息下來,奉仞目光迴轉,看到一點金環燦然流光,綴在身前人的耳珠上,隨著被夜風拂動的頭髮時隱時現,偶爾與細辮上的紅玉相撞,聲音脆得被風聲輕易咬住。
就像……西漠沙旅持著紛搖的鈴,將人從繁華秀麗的帝京,驟然帶到風浪炙熱、沙海無邊的極西。
興許還沒從剛才的生死關頭裡緩過心神,奉仞不覺看得久了些,又逢那人恰好勒住馬,後背的溫度撞上胸膛,奉仞心中一跳,倏忽發現自己還緊攬著他腰側。
耳後微微燒起熱,他不等人開口,立刻鬆開手臂,揹著許淮匆匆翻身下馬。那人轉過頭,光從眉角垂落,終於能夠看清這位神秘人的面容。
在月光下,那種相貌,卻比任何一種兵器都要酷烈攝人。
——更重要的是,果然與塔中拉住他的人有著同一雙眼睛。
奉仞仰起頭,站在寂靜巷中,問:“……你是誰?”
“我叫解碧天。”他說,“呂指揮使讓我來接應你,奉大人。”
奉仞是第一次見解碧天,他確信自己的人生裡從未出現過這麼一個人。然而無論是從解碧天的神色,還是那雖然禮數週全卻毫無敬意的語氣,都覺得似曾相識,並且恐怕還不是那種足以令人欣喜的重逢。
一道黑影從巷子裡跑出,悠然繞到解碧天足下,尾巴尖被燒焦了一點,但它沉穩自若,高昂著頭立在那裡,氣度不凡,獸瞳幽冷,與解碧天一同盯著奉仞。是那隻突然出現的黑狼,天知道解碧天怎麼把它帶進帝京裡。
斷金司的怪人很多,但很少有人令奉仞感到如此難以對付的戒備。奉仞直覺這恐怕是個翻天覆地的禍害,不宜久留人間。
心中許多疑問和話語,但他看著一人一狼,沉默片刻,道:“帝京之中不可豢養猛獸。”
解碧天居高臨下,不掩飾自己審視的目光,與一雙冷凌凌的眼相對。奉仞難得儀容凌亂,頰邊猶蹭著菸灰,卻正如閣中白玉寶劍,不因染塵而黯,反而越襯得光華清冽、雋美無邊。
……不知封喉之際,如何快意淋漓。
視線蠶食殆盡,暗裡交鋒一輪。解碧天對著他微微一笑,奉仞心中就自然而然騰昇起不妙的預感。
便見他眉眼低垂,陰鷙之色淡去,轉眼換了一副真情脈脈的面孔:“奉大人,我孤身自西漠而來,剛入京不久,既不懂規矩,又居無定所,亦不能捨下自小養大的愛寵。想來想去,唯有叨擾大人收留我一陣了。”
第20章 忽如遠行客(四)
解碧天,西漠人士,無父無母,多遊走在西北一帶的江湖客,使用一把名為“遊八極”的斬馬長刀,目前混得惡名遠揚,黑白兩道都不待見,自入帝京以後,名字被斷金司點了硃砂,列為嚴密關注物件。不知道呂西薄怎麼跟他搭上線,他竟然主動參與斷金司辦案,欣然答應無職招安,即拿錢辦事的斷金司散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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