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什麼意思?只不過是前日解碧天突然說有事要回西漠,他與呂西薄的約定自然作廢,今日解碧天就去斷金司告知呂西薄。奉仞雖對他來去並不打算干涉,只當少個麻煩,只是與解碧天不知不覺共事大半年,他才為此買了餞別之禮,就算是還了那些莫名其妙多出來的人情。
況且他原本不過是到那鋪子裡辦事,看到店裡的東西想起,才順道買的……又並非贈給什麼特殊之人,不必用太曖昧的含義取代。他們各行大道,興許未有再見之日,一次就夠了。
裝著餞別之禮的檀木小盒,在懷裡與革帶微微碰撞,如心聲迴響。
他這般思來想去地自己對自己解釋,不多時已經走到了斷金司門口,奉仞邁過門檻的步履一滯,凝起神,緩緩停下了腳步。
斷金司實在安靜得古怪。
即便是到了放值的時候,斷金司也絕無可能這樣安靜,負責不同職務的人本該在交接不同之事,可現在這裡靜得死寂,像連一個人的呼吸都沒有。
奉仞藏匿聲息,一間間屋子推入查探。沒有人在其中,案上擺著半涼的茶,地上散落寫滿情報的宣紙,簷下丟著別人隨手丟在那的染血外衣,被日落之光照得發白。
彷彿一個呼吸間,所有活人在日常裡憑空銷聲匿跡,被世界抹除,留下一地餘溫。
除了鬼神,誰能真的做到這種事情?
如果沒有皇帝宣召或是吩咐秘事,指揮使應當一直坐鎮司內,這麼多斷金衛消失不見,呂大人不知道是否出事了。若連他也不在……
想到此處,奉仞心中一緊,當即急掠往呂西薄那邊去。
數百步後,呂西薄平日處理事務的居所出現眼前,門窗皆閉,裡頭尚未點燭,浸入淡墨渾渾的暮色。側耳,隱隱有聲音,聽不清晰。
奉仞靠近門口,抬起手正要敲,忽聞到一絲很淡的血味。這鏽氣太淡薄,隔著門窗本不會洩露一絲一毫,頃刻就會被風拂走,卻沒散,反而漸漸濃起,屋內開始傳來磨刀一樣的聲音,嘶——嘶——嘶……三聲,如同爬蟲行走在奉仞的臂上,遊曳出一陣伴隨心悸的冷栗。
重歸寂靜。
奉仞霍然推門。
昏暗裡的細塵飛蕩翻滾,粒粒如金屑,落下的覆在地面一灘血水之中,消弭不見了。
他以為自己也融化在其中。
解碧天背對著他,一腳踩在案上,原本彎下的腰直起,聽到開門的動靜,轉過頭,露出沾血的臉,與身後坐在案後座上的無頭屍體。
屍體端坐在椅子上,身形筆挺,姿態微微放鬆,溫熱的血仍在斷口源源不斷淌出,噴射出來的一道血痕濺在牆上,屍體心口竟插著一支筆,圓潤的筆首貫透皮肉,深深刺入身軀之中。
濃厚的血腥氣瀰漫空中,鑽入鼻腔,叫人作嘔,解碧天看到是奉仞,只是微微含笑,一邊拖著血光淋淋的長刀,一邊提著手裡的頭顱,轉身徑直朝奉仞走去,一步,兩步,三步……劍光乍明,面頰生寒,發紅的眼看著他,白虹的寶劍對著他。
解碧天不躲不避,就站在那裡,任由劍尖對著咽喉,未乾涸的幾滴血掛在他深邃峻峭的骨相上,緩緩流動,他幽深的眼竟發著蓬勃的、興致盎然的光,映照出奉仞一張血色褪盡的臉。
那頭顱鬢髮微散,疤痕從唇邊穿過,往日威嚴沉靜的眼空空睜著,神態還停留在微微驚怒的時候,似乎並未料到兇犯的發作。
奉仞只覺得心魂已經被那雙未瞑的眼定住,幾乎麻木不知所感,好像看一場割裂的、無法理解的、充滿血腥的戲劇,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從未如此劇烈地怒顫:“……為什麼這麼做?”
他不該問,不該多說廢話,從前他一定會毫不猶豫拔劍讓對方償命,而不是在這裡像個孩子說話。
解碧天又近一步,劍劃破了他的皮膚,血珠滾落,和襟上呂西薄的血交融。
料峭的雪氣從門口滲入,地上的血已經開始凝結,兩人的呼吸漫出薄霧,血滴之聲如瓦上殘雨。
“我想殺他,就殺了。”解碧天說話之時,喉間脆弱的軟骨滾動,觸碰著奉仞的劍鋒,似乎比淬鍊得鋒利無比的寶劍更重,竟使之不由顫動起來,“看見你這樣的神情,不知為何……我心情好得出奇。”
奉仞攥緊劍柄,不覺五指深陷掌心的刺痛,終於找回自己的氣力:“就為了這種荒唐的理由,你便要殺一個人來取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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