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處地潭深幽,有暗紅的蓼草成片生長,葳蕤蔓延,如同蘆葦一般極為茂密細長,幾乎可以掩蓋半個成人之高,洞穴中隱有微風,吹動的草影搖曳,掠出斑斑點點的水光。
這些蓼草顏色濃郁,如同沾血洗滌出來,活氣馥郁,生長得蓬勃健康,再看地潭活水,更是清澈乾淨,如同甘泉。
空氣中有微微淡腥的氣味,正是蓼草原本的香氣,好在蓼草必須經過特殊的工藝才能製成迷幻香料,不至於讓他們吸入過多而中招。
環境惡劣了這些天,打滾廝殺,一身衣服早就髒得不成樣子,素愛整潔的奉仞只是沒心思去打理,卻不代表不在意,如今看到如此乾淨的水源,面色不免好了許多,肉眼可見地舒展開眉頭。
他走前幾步蹲下,先給腰間水囊打滿水,再借著水洗乾淨雙手與面容。這蓼草叢不知有多寬,眼睛望去,不能看到遠處沒入黑暗的地方是否還有什麼。
難怪能做得起這麼稀有的香料,原來這個地方就生長著數不勝數的原材料。
耳邊一陣窸窣,奉仞轉頭看去,卻是解碧天將外衫解開,還沒來得及阻攔,已經下水去探查潭底。
西漠旱得土地龜裂,解碧天水性卻驚人地好,往潭中一紮,游魚似地不見蹤影,只看到泛起幾個漣漪,片刻沒了動靜。
奉仞在岸邊站著等他,少了一道氣息,好一會兒,周圍變得極其安靜,好像從沒有過解碧天這麼個人。
“……解碧天。”
沒有聲音回應。
奉仞心中一緊,地下詭異之物過多,已經不能用常理考量,萬一水中有什麼東西,解碧天本事再大,也會中招。
他又喚了幾聲無果,蓼草的細細花蕊含著白,隨微風搖動,重重疊疊地簇擁,什麼也不能看清,一種微微焦灼的感覺爬上心頭,奉仞沒去想,已經挽起袖口踩進潭中,硃紅的下袍在水中漫開,如血水般流淌。
水剛漫過腰胯,他往前走去,溼冷的深潭中,忽有一隻手在水底抓住了奉仞的膝彎。
那五指沁著冰冷的溫度,猶如湖底水鬼抓住生人,驟一用力,奉仞下盤在水中不穩,竟被這麼拉得往後一跌,徹底跌進水中。
口鼻浸入潭水,寒冷刺骨,奉仞一個激靈,伸手搭住岸邊,極快地反應過來,當即就擰腰猛地掙出水面。他捉住岸邊的長劍,寒光在洞穴裡洩出,冷刻地、毫不猶豫地刺向身後。
手鬆開了,水流淙淙,一道黑影自底下渡起,奉仞渾身緊繃,卻見解碧天好整以暇地從水中探出頭來,緩緩撥水往後退去。他肩胛如險峻的山巒,衣襟前透出的金色紋身盤纏胸前,若隱若現。
奉仞咳出兩口水來,大概因為險些被淹沒的餘驚還沒散去,他胸腔中的心跳實在是過於急促了,連同一陣微微耳鳴的感覺,盤旋在腦海裡。
他早就該知道!除了解碧天,誰會這麼無聊地戲弄他?這廝絕非莽撞之人,一定是知道蓼草水生之處極為乾淨,才敢下水,他多餘擔心什麼?奉仞狠狠地想、咬牙切齒地想,簡直為自己一時情急懊悔,冷冷緊抿起唇,目光抬起來落在前方。
解碧天的發浸溼了,更捲曲地伏貼在身上,水草般覆沒滿背,攀爬到他的頸邊、肩上,鬱黑似一股活氣森森的黑霧,他站在水中,波瀾照在深邃的輪廓上,掠得靜謐而古樸。
“我只是游去前面看看情況……奉大人,難道擔心我了?”
隱約在笑。
是附身於蓼草潭中的什拓嗎?
奉仞面容上的水珠正不住往下滴落,他沒去擦拭,長睫溼漉漉地動了動,不知為何,他忽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第27章 蓼奴
解碧天見奉仞沉默不語,頗有不再理人的架勢,估摸是氣狠了。有夜明珠在,他雙目視物清楚起來,隔遠點觀察奉仞現狀——比起幾日前在西漠初見時統領手下的模樣,斷金司最年輕的指揮使現在只剩下狼藉,不復一馬當先、說一不二的威風,衣衫溼透,風塵滿身,連平日規整梳起的鬢髮也散亂地垂於眼睫兩旁。
唯獨身姿仍銳氣似槍、寒峭若劍,不刻意收斂時幾乎刺骨扎人,即便落入這種境地,也不曾軟下幾分,想必任何人見了他,都不敢因他此刻的落魄而輕視他。
此時他手還緊提著劍,兩顆黑漉漉的眼睛藏在溼發後,定定看人,很像真心實意動了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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