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謙讓地說,他們兩的武功在當世可謂佼佼者,已經許久未曾有這樣的威脅感,可偏偏在這壽誕上,彷彿螻蟻,他們的生死由人掌控,他們的一舉一動被窺探清楚。
但他們一動不能動。
“善。”
一道盈亮玉潤的聲音,穿透肅穆寂靜的大殿。
說話時好像很遙遠,又好像在你的耳邊,含著笑,親切溫情,但自有莊嚴之氣,不能生褻瀆之心。只要聽到這個聲音,你便會願意什麼都放下,金玉、名利、志向,都比不上萬分之一。
那種可怖的壓力頃刻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輕鬆,身處其中的奉仞一行人,也不由有一瞬的動容。
“儘可饗之。”
華服的少女們從金車裡鑽出來,赤足奔至宴席中,手中奉著琉璃盞,從蓮池之中盛起一杯血水,轉身獻給東臺上的生人們。他們欣然歡笑,視作仙露,仰頭盡數飲下。
蓼奴們也得到特赦,隨之起身,好在因身份低微,不能同飲。目睹這樣啖血如常的場面,奉仞只覺一股作嘔感填在喉嚨,立刻轉移視線,藉著同僚的身形遮擋,觀察中心玉臺。
玉臺建得很高,為碧土月神準備的地方鋪滿細碎的蓼草籽,澆金的榻座寬可臥睡兩人有餘,霞錦紗層層圍之。
霞錦紗,這種紗料即便是在大衍,亦極為昂貴,唯天家可用,只因織造之法極為古典繁雜,成品似煙霞瀰漫,色彩濃麗,豔而不俗。
以前朝的工藝,那更是窮奢極欲。
此時透過霞錦紗,可以看見榻上不知何時端坐著一個女人,通身形容可隱隱窺見,寶相華美,和碧土月神的神像別無二致,看不清容貌。榻外身後,碧土月神身邊站著一男一女,男穿青綠袍,懷持白璧玉尺,額頭垂下松石珠簾,以遮掩面目;女穿絳紅裙,腰配珠玉寶劍,大半張臉畫滿豔麗花卉,難以辨別原貌。
這兩個侍從一動不動,泥塑似地守在身後,除了還有呼吸,簡直是兩個漂亮的木偶雕像。
生人落座宴飲,接下來就是獻壽禮了。
一臺臺轎子運進來,停君已經離開去等候禮官傳喚,蓼奴們雖平日向來死氣沉沉,到底從沒有來過天上宮闕,耳邊聲色生動,都忍不住悄悄去看。自離開鬼籠後他們不再受蓼草毒性浸淫,神清目明不少,還以為是天上宮闕的神力。
席間獻禮,貴重之物如流水,許多寶物只在傳說中聽聞,若出世,必然又是腥風血雨的一場爭奪。至於究竟是怎麼來的,又怎麼會在這些人手裡,那就有點細思極恐了。
碧土月神未再說話,只是頷首微笑。眾人尊稱神母,天上宮闕沒有皇帝,只奉神母為主,其下生人皆為臣民,分為神使、仙官、宮人、祭司、醫者、百業。
奉仞心中卻越來越嚴峻,宣朝雖亡,本身豐厚奢靡的底蘊卻並未耗盡,這也是為何王都消失於西漠之後,會有那麼多人不惜一切來到此處尋找遺址。按現在看來,天上宮闕都是大宣遺民,本身難以與外界溝通,悄無聲息綿延這麼久已經駭人聽聞,更毋論發展為地下一座王城國度。
除非真是這個不知打哪來的碧土月神大慈大悲,憐愛子民,降下無盡財富——這話騙騙別人,可能還可以蠱惑幾分,奉仞只會嗤之以鼻,覺得荒唐絕倫。
怎麼看都是陰謀,還是個長達五百年的陰謀。
“獻祀鹿,取神盅。”
巫祝雄渾高昂的聲音打破奉仞思緒,聽到“祀鹿”二字,他驟然回神,將視線落在底下被抬上來的轎子上。
四個宮人抬轎走上臺階,口中唱和祭祀之詞,難以聽懂。一個半大少女坐在上面,玉飾裝潢得端莊華貴,繁冗沉重,此時她低著頭,被這些東西嚴嚴實實地壓住,彷彿正輕輕閤眼安睡,任由人們將她抬到碧土月神的寶座之前,決定她的生死。
轎子落地,有人在她眼睛抹了一下,她轉醒睜開眼,渾圓如貓兒的眼珠頓時給這人偶般的少女渡了一口活氣,極為靈動。
眼睛恢復光明,等她看到眼前的場景,不禁呆坐在上面。所有事物陌生無比,遠遠超出她的認知,這裡竟比皇宮還要更奢美,一時還以為自己沒睡醒,真來到了仙國。
四周投來虔誠而狂熱的目光,卻並非將她看做一個人,而是一件象徵著什麼的容器。
公孫屏同樣認出來那是公主姬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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