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祝大人掌天上宮闕祭祀之事,乃親神之人,代代相承之職!又為何要這樣做?”
任長羈呵呵一笑,看向站在不遠處的巫祝:“這就要問巫祝大人自己了。若我是栽贓,不妨查檢視,近日來貼身照顧祀鹿的,是不是都是巫祝大人的人?這些神眼雖死,剩餘的殘軀放到人身上,還是有相同效果的。”
神眼自爆的場面人人看得清清楚楚,宮人祭司中當即有人腿軟,直直跪了下去。
巫祝自神眼自爆後,便一直不言不語地佇立在地,緊盯眼前發生的一切,耳邊議論與質疑之語紛雜,他面上細微的皺紋亦輕輕抽搐。
矛頭對準自己,巫祝沉默片刻,不緊不慢地走出兩步,打斷他們爭論。他目光如蛇,看著任長羈:“未曾想,你竟能看出,是我小瞧了你。”
任長羈微微皺眉,雖然他有把握找出實證,但現在不過是口頭推測與抨擊,巫祝怎會直接承認?
便見巫祝眼簾一垂,沒留給他思慮的時間,冷笑的神色消弭,面容肅穆,反倒大義凜然起來:“功敗垂成,何必再問什麼。神母要如何降罪於我,我都聽之任之。看在我為天上宮闕盡忠一生,我唯有一衷腸之語,請神母一定要聽……”
方才兵荒馬亂,刀劍無眼,巫祝在保護下從祭臺退至碧土月神的寶座右側,此時他所站位置,離碧土月神不過三步之距,誰知懇切的話未盡,他霍然轉頭,卻是面色陰鷙,木杖往後送去,杖首內縮,從中彈出一尺淬毒尖刃!
這個距離剛剛好是必殺的距離,巫祝心知事敗,連最後一搏都算計好,護衛死傷慘重,現在竟沒有一個人在他身旁攔住木杖。
刃頭突然扭曲內卷,沒有人出手,但彷彿空氣中有道氣力,輕輕將它捏彎,巫祝漆黑的眼裡,映入一片雀綠的波瀾。
華衣的男人站在他面前,手中握著玉尺,在巫祝的頭頂,輕輕地一敲,如為參悟者一棒指點。
巫祝站在那,微微張開口,神色凝固,血自額頂流下,分成三股,在面容上蜿蜒滑下。
滿頭髮飾與頸下儺面微微顫動,他一句話也沒有說出來,連同木杖一起,直挺挺往後倒去,雙眼凸出,生機斷絕。祭司衣冠沉重,屍首倒地時也轟然一聲,宛如嘆息。
若有人在此時剖開,便會發現,巫祝顱內的骨頭,已經盡數粉碎。
第40章 神兮常在有無間·四
滿堂死寂。
血流動的聲音潺潺如暗河,在磚面鋪開,玉尺沒有沾染任何一滴血,輕輕在空中劃過,重歸於神使的臂懷間。
他的動作實在是太慢了,正因為慢,反而讓在場幾個人心中發冷。他沒有刻意隱匿自己的步法,所以當時,所有人都能清清楚楚看到,持著玉尺的神使是如何踏前、伸手、擊殺巫祝。
他的動作渾然自若,落在習武人眼裡,那稍顯得太過樸實簡單,甚至破綻百出,即便腦海中已閃過數種抵擋應對的招數,他們卻彷彿被時間凝固在原地,看著神使緩緩出手,至巫祝倒地而亡,他們才驚覺回神:眼中數息,現實不過才過了一瞬。
這是絕頂高手出神入化的一招,足以震懾任何心懷不軌之人。
巫祝決意在最後動手,便已經存了死志,至於他為何要殺碧土月神,他是否在計劃什麼,又成了新的未解謎團。
神使替碧土月神攔下刺殺之後,後退歸回原位。這場鬧劇以一種荒唐又迅疾的結果落幕,背叛者身死,潦草得讓人茫然,而中心的碧土月神倚靠在榻上,一直好整以暇地看著眼前的一切,此時這才揮了揮手,淡聲道:“將其分三千,祭鬼煞而食。”
四方立刻有宮人上來,將巫祝以及其他宮人的屍體抬下去,地面上的血也迅速被擦拭乾淨,亮堂得跟什麼也沒發生一樣。
“任道長,此番若非是你,吾竟不知他包藏禍心久矣。”碧土月神簾後目光一轉,看向任長羈,“不知任道長,是怎麼看出巫祝在神眼之中下了毒?”
“神母手通天地,自然不會被此物毒害,若不是陰差陽錯,使巫祝露了一點破綻,小老兒未必能看穿。壽誕前,侍奉神眼的一個宮人誤放出一枚神眼,被食淨血肉,小老兒去看過屍體,才生出懷疑。他做事時不小心流劃破手指,血珠沾染到神眼身上,吸引神眼飛到他皮膚之上,宮人本身的血液中並沒有秘毒,所以神眼沒有立刻自爆。”
任長羈碰了碰腦後一個致命穴位,“宮人不是死於神眼吸食,而是有人在神眼毒發的那瞬間,殺死了他。這時,他的皮膚受毒侵蝕,脫離血肉,但並沒有被抓裂,巫祝取了另一隻乾淨的神眼,放在他身上,屍體血肉被吃乾淨了,留下了一副完整的皮,造成往日神眼食血肉的假象。”
若宮人死態可疑,必然招引宴前他人的懷疑,巫祝才如此大費周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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