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血銅花【完結】》第69頁 她還有笑容(2)

作者:春山無涯·9個月前

鶯風說,往南行三百里,那裡的關隘有馬賊和西漠舊部聯合的寨子,高手如雲,據地為王,連斷金衛都不能靠近,那是你唯一的活路。

過於孱弱的嬰兒藏在襁褓裡,孩子終究生了下來,成聖丹讓她的身體度過這次劫難。玉鷂兒披上毛裘,帶上斗笠,從筒樓的地道鑽出去,騎著鶯風給她的駱駝,幾顆恢復氣血的藥物,連夜往南邊去,與鐵瀚答連臨別一面都見不到。

那天服下成聖丹後,她的重傷得到了極為神奇的恢復,昏倒於西漠,睜眼就看到鐵瀚答,玉鷂兒鼻尖發酸,委屈瞬間從心裡湧出,忍不住抱著他嚎啕大哭。鐵瀚答手足無措,如同小時候不小心將她最喜歡的風車弄壞。

笑面麻雀銷聲匿跡,珂婭珠回到西漠。

她和鐵瀚答一起走,坐在顛沛的馬車裡,看著數月來天地劇變,萬物凋零,親人離散,聽說這是千年一遇的天災,幾乎毀滅半邊西漠。自己曾如何在這片土地發芽長大,竟恍如隔世。

那個男人她不想再見,也許他也一樣,沒有人輸,也沒有人贏,只是尋常地淪為怨偶。

活著不會比死更可怕。

斷金衛重新追了上來,玉鷂兒的駱駝被射死了,她藉著幾度的風沙,藏匿在沙丘戈壁間,但已經水糧斷絕。她怎麼帶著孩子走?怎麼抵達關隘?她下意識逃避一個現實:斷金衛追過來了,那麼鐵瀚答又在哪裡?這些俗套的,關乎生存的問題,突然擠滿了玉鷂兒的腦袋,沉甸甸地壓在她的羽翼上,寸步難行。

玉鷂兒伏坐在沙面,汗水濡溼頭髮,順著頸流動,她將孩子藏進亂石的空隙之間,這裡有個天然蝕空的小洞穴,可以將這麼小的孩子遮掩住。她呆呆看著孩子蒼白的臉,想伸手,又一下蜷縮起手指,劇烈地顫動,咬在牙齒間。

她繫緊面巾,狠心站起來,扭過頭,獨身繼續往南邊走去。她一邊走,一邊流著淚,喃喃自語:“你是個孽種,本就不該生下來,偏偏又要來到這人世,從今後你這條命是死是活,就由天註定造化……我已經救不了你,我連自己也救不了,你我親緣至此,娘無可奈何。”

“你要恨,就恨一個叫解忘鋒的人!”

說罷,玉鷂兒用力跑了起來,為了逃避身後追來的啼哭,風沙黃霧,吹徹西關,把人的身形吞沒,遠離了,然後徹底不見蹤影。

剛出生不久的嬰兒獨自哭了一會兒,也安靜下來,他沒有多少氣力啼哭了,連呼吸都很困難。

日落西山,整個黃色的沙漠被黑暗籠罩,幽藍色深邃而濃稠,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陰雲滾動,到半夜,寒風淒厲地鬼嘯,雨下了起來。

嬰兒的呼吸也更加微弱了,西漠溫差極大,襁褓不夠溫暖,沒有人會發現他。

有聲音接近,輕輕地踩著雨水,把洞口擋住,影子融化在雨夜裡,毛髮溼透,靈巧地鑽入洞穴避雨。

來者發現了藏在這裡的棄嬰,謹慎地伏下身體。

剛喪子的母狼低下頭,拱了拱襁褓裡的嬰兒,嬰兒慢慢睜著眼,沒哭,沒怕,彷彿覺得癢,竟然笑起來,伸出手摸它的鼻子。母狼身上的溫度,猶如小小的灼日,身軀裡跳動著一顆強健的心臟,貼在他身上。

它發出呼嚕的聲音,躺下去,尾巴蜷縮,將棄嬰攬在肚皮。

十日,三十日,一百日,一年。

母狼用狼奶哺乳他,使他得以長大;用溫度和氣味包裹他,使狼群不傷害他。被遺棄的孩子學著它們的習性,也慢慢長大,懵懂地看它們捕獵,從豺,到沙鼠,再到沙面下聊勝於無的蟲類。後來它們開始聚攏起來捕獵人,西漠的活物越來越少了,只有人的屍體可以使它們飽腹。

他是一個異類,許多狼雖然不驅逐他,但也並不算接納他。夜晚時,母狼帶著他遠離狼群,在洞穴裡時刻守衛著他,相依為命著,汲取一夜溫暖。

西漠的人越來越少,不過還是常能看到一些人往來,他騎在母狼背上,被帶著奔跑於荒漠,戈壁間風沙動盪,遠遠看到過很多人。有殺人的,有一起找東西的,有販賣孩子的,還有很多揹著東西,拉著駱駝穿行在西漠的人。

看他們的行為,是一種嶄新的樂趣,模仿人,也成了他的遊戲。

他發現他可以像他們一樣站起來走,可以像他們一樣發出差不多的聲音,他渾身沒有厚重的毛髮,在水面看到過自己的樣子,這一切隱約印證著他和狼群截然不同。不過他並不在意,畢竟他和人們也完全不同。

有一天他為了看清楚,不慎走得太近,被人察覺。幾個滿身風塵的年輕人圍坐在篝火前,錯愕地看著他,彷彿看到什麼不可思議的存在,面面相覷,有人反應過來後立刻起身,快步走過來,輕輕將他抱了起來。

那人細細地上下打量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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