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河坐在它的身邊,看著日升月落,西漠一成不變,沙石沉默,禿鷲盤旋。如此這般數次晝夜更替,母狼終於沒有了一絲聲息。
禿鷲忽然伏低,向洞穴撞來,撲落在石塊之間。阿木河扯下脖子上掛著的狼牙,用力刺進它的下足,禿鷲淒厲地叫了起來,撲打翅膀,兩相廝殺起來。
羽毛亂飛,阿木河以骨刺扎進禿鷲的眼睛取勝,血濺到臉上,狼狽的禿鷲掙扎著,終於飛離了洞穴,搖搖晃晃遠去。
阿木河用頭拱了拱母狼,母狼沒有動,他又攀前去看,母狼的眼睛被藍灰色的翳塊覆蓋,靜靜地躺在那裡,死水一般,褪去了往日的溫柔。那些人被狼咬破喉嚨時,也這樣一動不動,胸腔裡不再有跳動的聲音。原來狼也一樣。
死是最公平的存在。
和禿鷲一番纏鬥,他已經精疲力盡,伏在母狼的身上,飢餓感一陣又一陣湧出來,肚子裡像破了個洞,有頭很小的野獸,發出呼嚕聲。荒蕪的地方,僅憑他,要怎樣捕獵?洞穴空無一物,先前尋來的糧食已經吃完了,再次遷徙的狼群不回來了。
什麼也沒有了。
還有一頭狼的肉。
好餓。阿木河想,好餓。
他又緩緩地起來了,摸到了另一把骨刺,尖利蒼白的頂端突出,這是母狼精心挑選、放在窩裡給阿木河的。
骨刺拖在地上,往半空滑去,阿木河的手指穿行於母狼的毛髮,草地一般柔軟,不同於漸漸僵冷的血肉。
肚子又痙攣著,伴隨無可忍受的空洞感和飢餓感。
細微的腳步聲一輕一重,從背後傳來,阿木河猛地轉過身,死死盯著來人。
高大的影子蓋住整座洞穴,被月色拉長,龐大而靜止,幾乎鬼魅。男人的面孔背光,和阿木河對視著。
瘦小的孩子蓬頭垢面,捲曲的亂髮掩住他大半張臉,以男人的角度,只能看到他伏在一具狼屍上,手握著懸而未決的骨刺,滿臉滿身都血,刺眼鮮紅,格外詭異,教人生出對未知的恐懼。
男人從不多事心善,對莫名出現在這裡的孩子毫無興趣,也沒有打算停留,這一切都和他無關。
但在轉身前,透過亂髮,有一種極為專注的目光照過來,不像是一個孩子,那種平靜冷漠的背後,最原本的慾望旺盛扭動,可以焚燬一切,直到惡欲得到饜足。
他忽感到一陣從骨髓裡升起的戰慄和親近。
冥冥中,若有所感,牽引著他。
他的直覺總是很準。
他又動了起來,走路的速度很慢,又很穩,彷彿對每一步都慎重對待,先邁左腿,再邁右腿,需要用勁拖起——竟是個坡腳。
阿木河以護食的姿態擋住母狼,面無表情看著他。
男人的面容也被微光照亮了些許,露出一張鬍子拉雜的臉,因為精瘦,顯得顴骨高聳,眼窩深黑,從下往上看時,透出陰鬱的病態。
他已經不年輕了,不修邊幅,還有些瘦脫了形,但仍能一把將阿木河提了起來,夾在脅下,做起來輕而易舉。而阿木河分明知道他要抓住自己,卻沒能有一絲反抗的餘地,瞬間落入他的掌心,連掙扎都沒辦法。這是一個比他強大太多的男人,阿木河還不知道這一日會改變什麼,他只是想到自己也許能活下去了。
“會不會說話?”
“……呃,河,阿木河……”
“原來近年的謠言,是一個孩子。真可笑。”男人說著,臉上卻沒有一點笑意,他帶著阿木河,緩慢而堅定地向著另一個方向走去,一深一淺的足跡,蜿蜒向北邊……
解忘鋒獨居在西漠北部一個小小的瓦房,遠隔人煙,整座屋子看起來搖搖欲墜,一陣風都能吹塌,每次沙暴後都要修補,屋子外搭了個棚子,養著一匹斷了右腿的黑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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