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父皇問他們關於民生國事之計,國師符無華也在一邊考察他們兩人。姬慈主張徵用流民重拓燕都外的土地,不可安居一隅,姬全則提議休養生息,收容流民,鞏固燕都,以防下一次天災的劇變期。
他們各自意見不同,但姬慈所使用的手段與政策卻比他更有力。他們的父親縱然是天子,但近兩年的身體卻日暮西山般,極速地衰落,屆時有人要登位,一定是一個能堪大用的人。
至於國師符無華,只是閉著眼,坐在簾後打坐,彷彿對他們充耳不聞。姬全每次見他,他幾乎都是這副模樣,對誰都漠然置之,見天子都不必行禮。
不過,符無華確實有這種擺譜的資本,他能與天道對話,幾次成功預測了天災的變動,指明瞭正確的遷都路徑,深受皇帝的信任和重用。
這次他在,說明父皇有意讓他看看哪個更應該繼承大統。他不明白,皇兄已經如此優秀,還有什麼可比較的?姬全心中很是鬱結,姬瑛奉仞不在,他連找個能說這種話的人都沒有。
他兀自沉默著想事,姬慈開口,卻問了一個跟今日毫不相干的問題:“斷金衛入西漠已經兩個月了吧?”
“是,不知道他們進展如何,如果能找到遺址,想必有重大的轉機。”
姬慈道:“哦,原來你還不知。也是,奉仞是你的伴讀近臣,父皇也是怕你擔心,才沒有跟你說。”
聽他這樣說,話中的不祥已經足夠可怖,姬全心中驟然懸起,便聽到姬慈接著道:“斷金衛自從進入西漠以後,就再也沒有傳遞過情報,連人也找不到了。父皇后面秘密派了宮內親衛,也無功而返。”
斷金衛的秘密行動,知情者極少,奉仞是夏末去的,燕都現在的秋天僅有兩個月,馬上便要入冬,斷金衛卻在抵達西漠不久後失去了所有聯絡,西邊的斷金衛這兩個月一直尋找,仍然沒有任何迴音傳來。
連一根頭髮,一個人留下的任何東西,都沒能找到。就算被野獸撕咬吃掉,也該留下點骨頭吧?
彷彿他們走入的並非是西漠,而是一片可以吞沒生息與蹤跡的黑暗。有人傳聞西漠的某些地方,如果在夜半時將頭顱抵在地面,可聽到潺潺流水的聲音,那是黃泉上浮,引渡魂魄的道路。
在西漠失去蹤影不少見,畢竟那是被天災徹底毀壞的地方,藏著許多危險。可斷金司整整帶走了二十好手,其中有指揮使奉仞與他的副官公孫屏,說明他們必然遭遇了不可預測之事。
此去西漠,本就是荒謬之舉,他們心知肚明成功的希望多麼微薄。姬全聽到姬慈告知自己的事,渾身冰冷,腳下堅實的道路,都變成了一片漫長而脆弱的薄冰面,行走時發出冰裂的細響,使得他的心臟變得急促。
姬全微微低下頭,看到冰面上自己猶恐失足的神色,但在帝京的他,只能希望奉仞能夠化險為夷。
姬慈兀自繼續說:“奉仞很有能力,像他這樣的年紀有這種勇氣,我都自愧不如。父皇也器重他,倘若這次他能回來,是大功一件,若他回不來,便太可惜了。”
他說的每句話,都讓姬全心中的石頭越發沉重,姬慈欣賞奉仞,對他遠比對姬全關心,但奉仞一向對任何朝堂上的人都不冷不熱,很符合前任指揮使呂西薄的作風。
奉仞作為三皇子的近臣,自然被劃入他的黨派,聖上將他提拔為斷金司指揮使,用意難免叫太子多疑。何況,奉家還和嚴家頗為親近。
“奉仞心細如髮,身手不凡,”姬全謹慎地選擇字句回答,“或許是找到了關竅,不能傳回音信。”
姬慈笑了笑:“你認為他找到了遺址?”
他的笑沒有多少溫度,姬全一時啞口無言,不知道如何回答了。他當然希望奉仞能夠找到,但姬瑛怎麼辦?或者什麼也找不到,只要他兩都能安然無恙回來就好了,父皇未必會降罪,如今看起來更不可能了。
而且姬慈某種意味深長的語氣,都讓姬全不安。他們很久沒有談心,浮於表面的兄友弟恭而已。
雨淅淅瀝瀝,飄得更大,姬全的左肩被冷雨滲透,灰色的天際雲巒重重,摧壓在帝京頂上。
每一步都讓人喘不過氣,有什麼可怖的事物俯瞰著一切,終究會帶來不可避免的災禍。
好在他們兩的對話沒有維繫多久,姬全終於看到自己的僕從打著傘小跑著從前方過來,頓時悄然鬆了口氣。
“三弟,倚靠著繁茂的枝頭而生,縱然能得到一時安逸。但若風雨來時,巢穴傾覆,便蕩然無存。”
他離開太子的傘,聞言轉過頭,傘影落下,姬慈的面容在陰沉的雨天裡,看起來輪廓冷峻,透出諱莫如深的幽暗,神情不明。他的聲音很低,宛如盤旋的鐘聲,恰好能讓姬全聽得清清楚楚。
他復微微笑:“好了,便在這裡分別吧。雨天小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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